仅隔了一日,崔海便回来了。
他手中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书,单膝跪在船舱的地板上,恭恭敬敬地呈了上去:
“义父,从各处走访得来的铁证,以及那名叫苏信的蒙冤男子出身,都已调查清楚了。”
朱元璋坐在案后,接过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崔海低着头,将查到的情况一一禀报着道:
“苏信,陈留县本地人。父母生养弟兄姊妹众多,家中人口大、田地少,日子过得紧巴。因而苏信自小便出来做工帮人,到郑家当长工已有三年。
其未婚媳妇胡氏受辱当夜,苏信本人并不在郑家大宅之中。”
崔海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他被支到了三十里外的一处郑家作坊里帮工。
而支开他的人,正是那个姓郑的罪魁祸首亲自安排的。”
船舱内一片沉寂。
崔海继续道:
“苏信在作坊里干了一整夜的活,直到第二日清晨才赶回来。
可回来时,胡氏已经在柴房里悬梁而死了。”
“此事有多人为证,当夜在作坊中与苏信一同帮工的伙计有四人,皆可作证苏信整夜未离开作坊半步。
此外,郑家宅中的两名丫鬟也私下交代了,当夜看到郑老爷进了胡氏的屋子,还听到了屋内的哭喊之声。
只是郑老爷事后以全家性命相威胁,逼她们不得声张。”
崔海将最后一份口供放到了桌上:
“义父,此案本就水落石出,都无需再详查了。
铁证如山,可以直接翻案。”
船舱里安静得针落可闻。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一页一页地翻完了所有的文书和口供,而后将它们整整齐齐地摞在了一起,放到了桌案的正中央。
动作很轻,很慢。
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受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那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寂。
朱元璋的双手慢慢攥了起来。
攥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紧!
“噼啪。”
指关节发出了一声脆响。
紧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
噼啪,噼啪,噼啪……
那声音在寂静的船舱中格外刺耳,像是有人在折断一根根干柴。
朱樉站在一旁,听到这阵声响,喉头忍不住猛地耸动了一下。
他太知道自己这亲爹的性格了。
平日里骂人、发火、拍桌子瞪眼睛,那都不算什么,都是常态。
可一旦安静下来,一旦不骂不吼不摔东西,只是沉默地攥着拳头,那才是真正动了大怒!
且是杀气已经压不住了的那种怒。
刘基更是敏锐。
他站在船舱的角落里,目光不经意地触碰到了朱元璋的双眼,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不是怒火,而是一种近乎嗜血的杀意。
刘基的头皮当即一阵发麻,下意识地垂下了目光,不敢再看。
他在朱元璋身边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次龙颜大怒,可这种无声的、冰冷的、像一头蓄势待扑的猛虎般的愤怒,仍然让他从骨子里感到畏惧。
众人一时间纷纷低头不语,连大气都不敢喘。
崔海跪在地上,到现在还不敢起身,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生怕触怒了义父。
船舱里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着朱元璋开口。
等那头猛虎择人而噬。
可老朱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攥着拳头,面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也就是胡翊,在这种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时刻,敢开口说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平稳,不急不缓:
“岳丈。”
朱元璋没有回应,但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胡翊继续道:
“咱们立即前往陈留县翻案,为那苏信伸冤吧。”
他的声音沉稳而果决:
“不光是翻这一桩案子,整个陈留县的官场,都需要彻底整治。
县令张锴收受贿赂、徇私枉法、草菅人命,此人不除,陈留百姓永无宁日。
如今铁证在手,正是时候。”
这番话像是一把钥匙,恰到好处地插进了锁孔。
朱元璋方才是怒火上涌、怒不可遏,满腔的杀意堵在胸口,反倒把话给堵住了。
想杀人,想砍了那姓郑的狗东西和那个姓张的混账县令,可气到了极处,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刻女婿递上了话茬,替他把心里头那口气给顺了下来,朱元璋当即像是被点燃了引信一般,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现在就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出鞘的刀,寒光凛凛。
“海伢子!”
崔海浑身一震,抬起头来:
“义父!”
“拿着你姐夫的令牌,直接将陈留知县张锴拿了。
押在县衙正堂上,休叫他跑了。
那个姓郑的,也一并拿下,关进大牢,等咱亲自来审!”
之所以用女婿的丞相令牌而没有亮出自己的信物,朱元璋心中自有考量。
他若是亮出皇帝的身份,消息一传开,整个陈留县甚至整个开封府都会为之震颤。
丞相令牌就不同了。
丞相过境拿一个县令,虽然也够震撼的,但至少不会引发全局性的恐慌。
等把人控住了,自己再到场,到时候翻什么案、查什么案、杀什么人,全由自己说了算。
崔海双手接过令牌,大步走出了船舱。
片刻之后,甲板上便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几队检校翻身上马,纵马而走,蹄声如雷,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船舱里,朱元璋走到窗口前,一双虎目死死盯着远处陈留县的方向。
夜色漆黑,什么也看不到。
可老朱的目光仿佛能穿透黑暗,穿透那几十里的田野和村庄,直直地扎在那个姓郑的乡绅和那个姓张的县令身上。
他咬着牙,两腮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这一刻,他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制度建设,不是什么巡游改革,也不是什么迁都选址。
他只想将眼前这桩冤案里所有的不公,所有的龌龊,所有的草菅人命!
杀个干干净净!
“岳丈。”
胡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
“明日一早到陈留,您打算怎么审?”
朱元璋没有回头。
“公审。”
他吐出了两个字,声音冰冷:
“就在陈留县衙的正堂上,当着全县百姓的面。
让他们都来看看,他们的父母官张锴,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让他们都来看看,那个姓郑的畜生,干了些什么勾当。”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也让他们看看,皇帝是站在谁那边的!”
胡翊听到这话,默默点了一下头。
公审。
这是最好的选择。
不是密审,不是暗中处置,而是光明正大地摆到台面上来。
让所有人都看到,朝廷没有忘记他们,皇帝没有抛弃他们,冤屈终究会被洗清,恶人终究会受到惩罚。
这比杀一百个贪官都管用。
因为它给了百姓一样东西——那便是信心!
便是再说,瞧瞧,皇帝与这些贪官可不是一伙的!
……
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船舱里的烛火摇曳不定。
朱元璋站在窗前,背影笔挺如铁。
胡翊站在他身后,目光平静。
明日是陈留县,肯定有人要交代了。
便在当夜,崔海便到了陈留县。
夜色如墨,秋风萧瑟。
陈留县城的城门早已落锁,可这难不住崔海,他带着几十名检校从侧门翻了进去,直奔县衙而来。
县衙门口值夜的两个衙役还靠在门柱上打瞌睡呢,便被人一左一右地按住了,嘴里塞了破布,手脚绑得结结实实,连吭都没吭出一声。
崔海大步迈入县衙,手中高举着胡翊的丞相令牌,目光扫过院中那些闻声赶来的衙役和书吏们,沉声喝道:
“丞相令箭在此!”
那令牌在火把的映照下寒光凛凛,上面“大明丞相”四个字刻得清清楚楚。
县尉第一个反应过来,当场就软了腿,二话不说便单膝跪下,交出了兵权。
这不是他怂,而是他脑子够清醒,丞相令箭,那就是丞相亲临。
丞相是谁?
驸马爷胡翊,皇帝的女婿,大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一个小小的县尉,在这种东西面前还想硬气?
县尉一跪,底下的衙役和县兵们也跟着跪了一地。
崔海轻而易举地接管了整个县衙的兵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