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横瞪了女婿一眼,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不善:
“咱人还在此处呢,你们一个丞相一个大都督,就敢在咱眼皮底下搞小动作?”
李文忠闻言,面色当即一紧,下意识地便要松开胡翊的手。
胡翊却是不慌不忙,拱了拱手,一脸的坦然道:
“岳丈的脾气可不小,二哥久未见面,诚恐哪句话不长眼冲撞了您。
您二人一同置气,与身体无益。
我可不得叫他小心些吗?”
李文忠听罢,赶忙跟着点头,帮腔着道:
“义父,孩儿自小便挨您的打骂,已成习惯了,也颇有几分畏惧。
妹夫不过是好心提醒孩儿一声,并无别的意思。”
这本是大明丞相和大都督之间的一个小动作。
真要说有什么深意,那往大了说,那便是丞相与大都督私下勾连,往小了说,也是当着皇帝的面私相授受。老朱若要问罪,你还真没什么说辞。
可到了胡翊这儿,一句简简单单的话,便将这层险情给化解了。
他不解释“小动作”本身,而是把话题往老朱的脾气上引。
我拍他手背,不是在给他使眼色,而是在提醒他别惹您生气。
如此一来,性质就全变了。
从暗中串通变成了怕您发怒。
朱元璋闻言,嘴巴张了张,竟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他也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有些不忿地哼了一声:
“咱在你们心中便是如此个形象?动不动就发怒?”
此刻,胡翊、朱樉、李文忠三人齐齐对视了一眼。
而后,三人一同摇头,异口同声道:
“并无,并无。”
摇头倒是摇了,可那三双眼睛里头明晃晃的眼神,却骗不了人。
朱樉心里都快把台词喊出来了,亲爹啊,你不是这种人,这天下还有谁是?
只是他唯恐挨亲爹的胖揍,不敢声张而已。
……
次日清晨,天色才蒙蒙亮。
一队军马直扑洛阳北门,快马加鞭地朝北面的邙山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众人已登上了邙山主峰。
老朱一脚踏上峰顶的一块青石,凭高远望。
但见洛水在脚下弯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两岸原野平旷,四望无遮,远处的洛阳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水墨长卷铺展在天地之间。
朱元璋偏过头来,看了胡翊一眼,问道:
“女婿,此地如何?”
胡翊心道一声,又来考我了。
他故意卖了个丑,拱手正色道:
“以小婿看来,此地龙盘虎踞,形胜甲于天下。”
老朱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变了。
那不是赞赏,也不是意外,而是一种纯粹的轻蔑。
像是一个老师傅听到学徒说了一句外行话之后,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你这狗脑子,只看风水不看兵戈,将来如何能够统兵打仗?”
老朱一巴掌拍在那条支撑腿上,没好气地数落道:
“这北邙山形胜有余,险固却不足!
山不够高,壑不够深,无绝壁可依,无隘口可扼。
若以之守洛阳,尚可做外围屏障。但要当天下门户,便是自寻死路!”
他手指朝四周的原野一划,语气愈发果断:
“你看此地,一马平川!
敌骑数万便可长驱直入,四面何为?
守之耗兵耗粮,失之洛阳内危。
哼,依朕看来,北邙只堪葬王侯,不可守江山!”
这话说得极狠,也极准。
北邙山自古以来便是帝王将相的墓葬之地,从东汉到北魏到唐,历代皇陵王墓密密麻麻地排了一山头。可葬人和守国是两码事,能安死人的地方,未必能护活人。
这话说的虽是对的,但胡翊一脸的无所谓,却是摊了摊手:
“岳丈,小婿军事上也不会个啥,这辈子也没打算领兵打仗,狗脑子就狗脑子,反正无有什么打紧。”
“你……”
被他这句话一噎,这下反倒给朱元璋整不会了。
老朱愣了半天没想到措辞,只得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又扭过头去,目光扫向了李文忠和朱樉,一派正色道:
“你二人给咱记住了。
今后军事上的事,万不可跟你们这个白丁姐夫学!
他在别处上有些才能,若论用兵,简直如长亭之赵括、街亭之马谡,乃一糊涂蛋也!”
朱樉在旁听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偏过头去冲着姐夫吐了吐舌头,那一脸的得意,他好像当真以为自己有一样能超过姐夫了?
胡翊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说就说呗,说两句又掉不了肉。
自己已是位极人臣了,非得真的全知全能,等着功高震主吗?
赵括马谡就赵括马谡,只要丈人心里踏实,那就比什么都强。
刘基在旁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这位诚意伯目光微闪,心中已有了计较,随即附和道:
“陛下所言甚是。
此地形胜有余,攻守皆弱。我泱泱华夏自此向前数千年,此间多为败亡之地,并不宜作为雄关要塞。”
老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可这脾气一上来,人也跟着急了。
函谷关距此尚有三百里路,他一上来便弃了銮驾仪仗,轻骑简从,又开始赶路。
好在此番有崔海和李文忠在侧,一文一武,护驾方面无需担忧。沿途驿站也早有打点,一行人走得快却不至于出岔子。
当夜行至新安,歇了半宿。
第二日天不亮又启程,一路快马加鞭,夜间赶到了灵宝。
直至第三日清晨,函谷关那道巍峨的关隘,终于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此刻的朱元璋策马立于关前,扬鞭指点着这处天下闻名的险关,面上的神色比在龙门山巅时要凝重得多,却也兴奋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