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翊听到这话,心道一声:
“刘基这人嘛……总也有些私心的。
毕竟换谁在南方住惯了,能跑到你这北方来?
吃着鱼米之乡的细粮,喝着西湖龙井的好茶,出门就是小桥流水、烟雨画船,你让他跟你迁都?
方才一路走来,漫山遍野的白骨,连个像样的饭馆都找不着,搁谁谁不想赖在南京城里不挪窝?
不过话说回来,亲如刘基这等人,自己手底下用了这么些年的老臣,尚且如此藏私,可想而知,此事一旦真正摆到朝堂上朝议,该引来多大的反对声?”
想到此处,胡翊瞅了老朱一眼。
自家岳丈也正盯着自己看,那双虎目在月色下闪着光,显然是在等着自己的意见做参考。
胡翊仔细瞧了瞧那眼神。
确定老朱没有下套子的意思,这才直言道:
“岳丈,今日刘基之言嘛……”
他顿了顿:
“这天下人,谁还没些私心啊?
小婿都有,就更别说刘基了。”
老朱只一听到这句话,便懂了。
女婿心里全都明白。
他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胡翊继续说下去。
果然,胡翊往前走了两步,背着手,像是在散步闲聊一般,不紧不慢地说道:
“刘基祖籍浙江青田,刘家世世代代居住于南方。
刘基本人更是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读书是在那儿读的,做官是在那儿做的,娶妻生子、交朋结友、置办家业,全在那片地方。
如今咱们大明国都设在南京,这延续了他们的生活方式。
朝中的同僚在南京,地方上的门生故旧在浙江,往来便利,走动方便。
这日子过得好好的,您忽然跟他说要迁都到北方……”
胡翊回过头来,冲老朱摊了摊手:
“岳丈,将心比心,换了您是刘基,您愿意吗?”
朱元璋没有接话,只是哼了一声。
胡翊便接着说了下去:
“而且这事儿不单是刘基一个人的问题。
慢说是刘基,那朝中的文武百官、地方上的各级官吏、皂衣胥吏、商贾士绅,凡是在南方安了家、扎了根的人,他们几代甚至十余代的基业都在那片地方。
田产、宅子、商铺、人脉、关系网,全在江南一带。
如今要在北方建都,把天下重心往北移,这等于是要动他们的根!
南方之人,怕是无人会愿意啊!”
老朱点了点头,沉声道:
“是这个道理。”
胡翊见丈人听进去了,便又往回找补了一句:
“不过话说回来,岳丈也别太跟刘基计较。
这人有私心不假,可在小婿手下做事的时候,好歹是个能干事的。
当初中书省尚存之际,他做参知政事,大小事务处置得井井有条。
岳丈您都看在眼里,应当还干得不错吧?”
老朱仔细一寻思,还真是这么回事。
刘基这辈子干过的差事,从军中谋划到朝堂理政,桩桩件件,还真没有他干不好的。
老朱点了点头,实事求是地说了一句:
“他当初在你手下做参知,确实不错。”
胡翊便趁势往下说道:
“所以啊岳丈,亲如刘基这等人,跟了您这么多年,受您倚重,尚且在那儿藏私呢。
可想而知,此事真正要在朝堂上朝议,又会引来多少人反对?
满朝文武,十之七八都是南方人,他们的家、他们的根、他们的利益全在南边。
您一开口说要迁都北方,那不是捅了马蜂窝?那是直接把人家的祖坟给刨了!
到时候上折子反对的、痛哭流涕以死相谏的、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子的,怕是要排成长队。
更别说那些江南的大商贾了,他们手里攥着的银子比朝廷的国库都厚实。帝都一旦北迁,他们跟京城权贵之间的那条线就断了,以后做买卖、走门路、打通关节,全都得重新来过,那是断人财路。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啊岳丈!
您说这些人能不急眼吗?”
老朱听着,面色越来越沉。
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女婿每说一句,他心中便多一分沉重。
这些个阻力,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不是靠杀人就能解决的。
说到此处,即便是胡翊,也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他抬头望了望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岳丈,说到底啊,自打衣冠南渡以来,至今又是千年了。
这千年里,北方一次又一次地遭受战火蹂躏,人口南迁,经济重心南移,南方越来越富,北方越来越穷。
到了如今,北方的凋敝您也都亲眼看到了。
这千年的惯性,改起来够难的。”
衣冠南渡。
这四个字一出来,朱元璋的面色便微微变了。
他当然知道这段历史。
西晋末年,五胡乱华,中原士族举家南迁,从此南方崛起、北方沦陷。此后千余年间,虽有隋唐一度大一统,可安史之乱后北方再度残破,经济重心彻底转向了江南。
到了两宋,更是连国都都搬到了杭州,偏安一隅,苟延残喘。
这千年的惯性,岂是一朝一夕就能扭转的?
可正因为难,才更需要有人来做这件事。
而能做这件事的人,放眼天下,唯有他朱元璋。
老朱此刻非常明白一个道理,自己身为开国皇帝,又正值壮年,威望之高、手段之强、根基之稳,空前绝后。
若自己不在这个时候动手把都城迁到北方去,将来的后辈们更没有这个魄力。
标儿是个守成之君,温厚有余而刚毅不足。
让他去推动迁都?
满朝文武一哭二闹三上吊,他不见得能够应下来。
更遑论标儿之后的后辈们了。
历史已经告诉了他答案,今后老朱家的子嗣多半会一代不如一代,越往后越没有魄力。
到那时候再想迁,可就真迁不了了。
女婿的话,实际上已经回答了他心中的疑问。
不是该不该迁,而是非迁不可。
不是能不能在北方建都,而是必须在北方建都!
而且这件事只能由他朱元璋亲自来干,趁自己还在、还能镇得住场子的时候,一锤定音,不容翻覆。
至于朝堂上那些反对声?
他朱重八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当年从一个叫花子打到九五之尊,反对他的人堆起来能填满鄱阳湖,最后不照样被他一个一个地摆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