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怕错过了陛下的答复。
毕竟迁都可是头等大事,也将切实关系到他们每一个人未来的命运和抉择。
你若迁了都,往后就得拖家带口地跑到几千里外的洛阳或长安去当官。
家中的宅子、田产、姻亲关系、祖坟祠堂……哪一样不是扎在南京的根?
连根拔起?
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朱元璋看了一眼朱标,而后目光缓缓扫过他身后的群臣们。
这些人虽然低着身子跪在那里,面上恭恭敬敬,可老朱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面孔看不穿?
人心各异。
这四个字,此刻真真切切地摆在了他眼前。
有盼着迁都的,那多半是北方出身的官员,迁过去之后离家近了,何乐而不为?
有死也不想迁的,南京城里置了宅子、娶了夫人、安了家业的,你叫他丢下这一切去北边吃风沙?
他恨不得跪下来抱着你的腿哭。
更多的则是在观望,两边不站队,先看看风向,等着瞧陛下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老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冷地盘算着。
如今自家的迁都支持者尚未回归。
徐达、常遇春还在北方班师的途中,李文忠也已拨马返回了军中,这几个手握重兵的武将才是他推行迁都最坚实的后盾。
主力军都未到,能在这个时候提迁都吗?
当然不能!
你在自己人还没到齐的时候就把底牌亮出来,那些反对派的官员们岂不是要提前串联、提前布阵?
等到你真正要推行的时候,阻力就翻了几倍不止。
想到此处,朱元璋先是沉默了一息。
而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从他胸腔里滚出来,浑厚而沉闷,像是一个走了远路的老农终于踏进了家门时的那种疲惫。
随即,他对朱标说道:
“朕困了,太子,护送朕回宫。”
就这么一句话,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既没说洛阳好,也没说长安好,更没说迁不迁。
底下的百官们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这……这是啥意思?
困了?
陛下跑了两个月去考察都城选址,回来一个字都不说,就说自己困了?
这到底是累得不想说话?
还是另有什么深意?
群臣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面面相觑。
有人偷偷拿眼角余光去瞟旁边的同僚,试图从别人的脸上读出点什么来。
可谁的脸上都是一副茫然和忐忑交织的表情,根本读不出半点有用的信息。
一直等到御驾缓缓启动,朝着宫城方向驶去,那些跪在后头的官员们才陆陆续续地站了起来。
刘崧、张以宁、曾秉正、杨思义、危素、崔亮等人,此刻面面相觑,都在揣摩着陛下这番举动的深意。
可揣摩来揣摩去,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胡翊在随老朱离开之际,最后回头扫了一眼众臣们的反应。
就这么一眼,不经意,不停留,目光从那些纱帽顶子上轻飘飘地掠了过去,像是秋风扫过一片落叶。
杨思义率先察觉到了丞相的目光,连忙躬身施了一礼。
单安仁紧随其后,也是恭恭敬敬地拱了拱手。
其余几位重臣见状,纷纷跟着施了礼来。
胡翊点了点头,面色平和,既不冷淡也不热络,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只这一眼扫过之后,他对于今日这些人的心思,已经一览无余了。
杨思义的脸上分明写着“观望”二字。
这位户部尚书向来是个中立派,不想得罪任何一方,最怕站队站错了,但也堪称实干、能干之人,说一句国之栋梁也毫不为过。
单安仁的表情里藏着一丝隐隐的抗拒。
他在南京经营多年,家业根基都在此处,迁都对他而言是百害而无一利。
崔亮则是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模样。
这位偏淮西的老臣,平日里话不多,可那脑子里转的圈儿比谁都快。
胡翊将这些表情逐一收入眼底,心中暗暗理了一番。
此时此刻,他心里清楚一件事。
在李善长、杨宪身死,宋濂被夺了学权、叔父胡惟庸被去了实职之后,刘基又深隐不出,所谓的淮西派与浙东派,其实根基早已大大消散了。
昔日那两大阵营壁垒分明、针锋相对的局面,如今已渐渐模糊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松散的小团体和南北官员之间的暗中角力。
可即便如此,迁都一事到底是事关重大。
这种级别的大事,足以让昔日的对立面暂时放下旧隙、搁置恩怨,团结到一条阵线上来。
你信不信?
往日里斗得你死我活的淮西派和浙东派残余,为了反对迁都,他们能手拉着手站到同一条战壕里去。
南方的官员们更是铁了心地不愿意挪窝。
你叫一个在南京城里住了十几年、置了三四处宅子、儿女亲家全在江南的人,拖家带口搬到黄土漫天的长安去?
打死他都不肯。
胡翊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很简单。
今日在城门外迎驾的这些人里,即便是杨思义、单安仁这等平日里谁也不得罪的中间派,此刻眼神里都写满了观望和戒备。
他们不是在等皇帝的决定,而是在等……
等着看反对派有多少人,等着看风向往哪边吹,等着确认自己站出来反对的时候,身后会不会有人跟上。
崔亮这位偏淮西之人,平时跟浙东一系井水不犯河水,可今日他的目光竟然不经意间与张以宁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换作旁人不一定能看出来,可胡翊的眼睛可不是白长的。
这一碰,说明这两个平日里不怎么往来的人,私底下怕是已经通过了气。
想到此处,胡翊心中暗道一声:
“看起来,接下来迁都这事儿,是真的难办呐。”
他微微眯了眯眼,将那些纷杂的思绪暂且压到了心底。
急不得。
丈人不急,他更不能急。
老朱在城门外一个字都没透露,那是因为时机未到。
等到徐达、常遇春班师回朝,等到北方的军功将领们齐聚京城,等到武将们用他们的赫赫战功和如山军威往那龙椅后面一站。
那些文官们再想抱团反对,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够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