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箭拖着一条橘红色的尾焰,划过七十步的距离,稳稳地钉在了远处那块涂满猛火油的木板上。
“好!”
李文忠、沐英还有那几名亲兵齐齐叫了一声。
七十步外命中一块一米见方的木板,这箭术放在军中虽算不得顶尖,但也绝对不差了。
胡翊却摆了摆手:
“得了得了,你们哪个不是百步穿杨?
即便不是百步,九十步外箭术比我高明的多,都别在此恭维了。”
众人都知他谦虚。
不过他说的也是实话。
在场这几位随便拎出来一个,闭着眼都能射得比他准。
可话虽如此,箭是射中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火箭钉在木板上,箭头上的火布还在烧着,火苗贴着猛火油的表面舔了又舔。
可那层黑油……却是纹丝不动。
并没有燃起来。
火布在那儿烧了好一阵子,把箭杆都烧断了,噼啪一声掉在了木板上。
然后就没了。
果然。
这东西的燃点还是高了些。
比桐油这等寻常火油确实更加好用,一旦烧起来威力惊人,火焰持久,难以扑灭。
可问题就在于先烧起来这四个字上,还是有着明显的问题。
你得先把它点着。
用普通的火箭根本引不燃,非得借助硫磺或火药做引子不可。
这在野战中是极大的限制,确实难以发挥出其真正的威力出来。
与之相比,后世的汽油呢?
见一点火星便“轰”地一下全着了,根本不需要什么引子。
那才叫真正的大杀器。
而胡翊如今要做的,便是在这个方向上走出第一步,搞出一种燃点更低、更容易被引燃、同时还能保留猛火油粘附特性的改良油。
“第二箭。”
胡翊喊了一声。
这一回,亲卫们先在木板上撒了一层黑火药。
灰黑色的火药粉末洒在猛火油的表面上,有些陷进了油里,有些浮在上头。
胡翊再次搭箭上弦。
这一回他退了十步,站在了八十步外。
深吸一口气,瞄准。
松弦。
“嗖——!”
火箭再度飞出。
这一箭依旧稳稳地命中了木板。
“噗轰!”
火药被箭头上的火布引燃,瞬间炸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紧接着,木板上靠近火药的那一小片区域里,猛火油终于被点着了。
黑色的浓烟裹着暗红色的火焰,从木板表面腾了起来。
可烧着的面积,也就木板的三分之一。
只有撒了火药的那一片区域起了火,其余地方的猛火油依旧安安静静地趴在木板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随后火焰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朝着周围扩散开去。
速度很慢。
慢到胡翊站在八十步外,肉眼都能看出那火舌像是在“爬”一样……
经过两次试验,结果也已经出来了。
引燃范围太小。
反应速度太慢。
胡翊看完了这两轮测试,心中大致有了数。
猛火油的优点很明显,粘附性强、燃烧持久、火焰温度高。
缺点也很明显,燃点太高、需要引子、引燃速度慢、燃烧扩散慢。
如果能把燃点降下来,把引燃速度提上去,同时保留它的粘附特性。
那就是把猛火油的优点和汽油的优点合二为一了。
怎么做?
他目前还没有完整的方案。
但有一个方向,便是蒸馏。
石油原油之所以粘稠、燃点高,是因为里头混了太多的重质组分。
如果能把原油中轻质的部分,也就是更容易挥发、更容易燃烧的成分。
通过加热蒸馏的方式分离出来呢?
这不就是后世炼油厂干的事吗?
当然了,大明没有炼油厂,也没有分馏塔。
但蒸馏这种技术,大明是有的。
酿酒就是蒸馏。
太医院制药也用蒸馏。
原理是一样的,加热、蒸发、冷凝、收集。
只是对象从酒换成了石油原油罢了。
胡翊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成功。
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他放下弓箭,转过身来,望着李文忠和沐英:
“二位,猛火油如今的具体制法是怎样的?从原料到成品,是怎么一步步做出来的?
我倒想详细了解一番。”
李文忠在旁答道:
“这猛火油的底子,便是石油。”
他怕胡翊不懂,又仔细说了几句:
“石油这东西,自宋朝起便有了,沈括在《梦溪笔谈》里头专门记过一笔。
更早以前不叫石油,叫石漆,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黑稠油子,又腥又臭。
北边延安府一带产的最多,如今军中用的,大半便是从那边运来的。”
胡翊对这些自然门儿清,但他也不打断,一副受教的样子点了点头,跟个好学生似的。
他很少驳别人的面子,哪怕对方说的东西他全知道,也会认真听完。
这不光是礼貌,更是习惯。
在老朱手底下混了这么些年,胡翊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你越是什么都懂,就越要装出几分不懂来,否则别人跟你说话连开口的兴致都没了。
沐英这时候也凑上来,他对火油这东西比李文忠更熟,毕竟练兵日日跟这些物件打交道,张口就来:
“取来的石油生油黏稠得很,里头掺着沙土和草屑,根本没法直接用。
头一道工序便是文火加热,灶台上架一口大铁锅,把生油倒进去,不能猛烧。
就那么小火慢慢地熬,熬到油里头的水汽蒸干、杂物浮上来为止。”
他拿手比划了一下:
“浮上来的渣滓用铁勺撇掉,底下沉了砂的也不要。
剩下当中那层油,趁热用三层粗麻布过滤一遍,滤掉细渣子。
滤完了再倒回锅里,第二遍文火熬煮,这回火候比头一遍还小。
熬上半个时辰,把桐油和麻油各掺一些进去,搅匀了。
最后再撒一把研成细粉的硫磺,边搅边熬,直到整锅油变得又稠又亮,挂在铁勺上拉丝不断。”
沐英说到这里,往手心呸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收了话头:
“如此,便可得到咱们如今所用的火油膏了。
冷却之后装坛密封,用时取出来便是。”
胡翊听完整个流程,心里已经有了数。
说白了,这就是最原始的石油初加工,加热去杂,过滤提纯,再混合桐油、麻油增加粘附性,硫磺增加助燃性。
法子虽然粗糙,但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工艺了。
只是这么搞出来的东西,本质上还是重质油的混合物,燃点降不下来,也就注定了方才那个“火箭射不着”的结果。
李文忠见胡翊一脸若有所思,便问道:
“京畿并无此等作坊,妹夫若要亲自去看炼制的过程,抽几日时间,叫沐英带你去一趟别处作坊便是。”
胡翊摆了摆手:
“不必那么麻烦。
炼法我已经清楚了,就是需要一些石油生油。
不是炼好的火油膏,是那种刚从地底下取出来、还没经过任何处理的生油。”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要拿生油试个新法子,看能不能改出更好用的东西来。”
也是,没有原料你改个什么?画饼充饥不成?
沐英拍着胸脯应下:
“这好办!南京之外便有产油之所,直接用船从水路运过来,快得很。
两日后姐夫再来一趟便是。”
说完又想起一件事,补了一句:
“只是此等物品不可进入南京内城,城中民宅太密,万一走水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得辛苦姐夫跑这一趟了。”
李文忠在旁斜了沐英一眼,嘴角一撇:
“你小子,是又想吃一顿烤肉吧?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你就是馋了。”
沐英脸上的正经劲儿瞬间就绷不住了,嘿嘿一笑,也不否认。
三人都乐了。
……
既然今日的试验已经告一段落,闲着也是闲着。
沐英早就惦记着这口吃的了,当即吩咐亲兵去把烤肉的家伙事儿全搬来。
炉子、铁签、木炭,一样不少。
又叫人从营中伙房提了半扇新鲜羊肉过来,肥瘦相间,还带着血丝,刚从城外的牲口市上买回来没多久。
三人索性就在大帐里动起了手,把羊肉切成薄片,往铁签上穿串。
沐英穿串的手法粗糙得很,一块肥的一块瘦的胡乱往上戳,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跟挂了一排破布条似的。
李文忠倒是穿得比他齐整些,到底是做过主帅的人,连穿个肉串都讲究个排列有序。
胡翊瞥了一眼这俩人的成品,心说这活儿还得我来。
穿好了串子,胡翊便开始正经干活了。
木炭先用火折子引着,等到炭面泛了一层灰白色的细灰、不再冒明火了,这才把肉串架上去。
这是第一个讲究,炭火烤肉,用的是炭的辐射热,不是火苗。
明火一烧,外头焦了里头还是生的,那叫烧肉,不叫烤肉。
肉串上架之后,胡翊先不急着翻,让底面先煎出一层薄薄的焦壳来,锁住里头的肉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