类似的话,胡翊先前其实听老朱说过一遍了。
但那一回是在饭桌上,老朱嘴里嚼着菜,随口说的,语气里头带着七分打趣三分试探,更像是翁婿之间开的一个过了头的玩笑。
这一次不同。
朱元璋的脸上没有笑意。
那双牛眼半眯着,眼底的光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嘴唇紧抿成一条线,法令纹在火光的映照下刻得极深,整张脸上写满了帝王才有的那种审视。
不是怀疑和试探,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警觉。
这是有感而发。
胡翊一眼便看出来了。
实际上也的确如此。
如今的朱元璋,对这个大女婿的心态极为复杂,真的是又爱又怕。
喜爱的原因太多了,医术、聪明、忠心、不贪权、对静端好、对老朱家掏心掏肺。
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岳丈对这个女婿满意到无可挑剔。
但这“怕”,恰恰也是因为这些疼爱才生出来的。
女婿的医术通天。
能用药救人,自然也能用药杀人。
有这样一个人日日出入宫禁,伴在天家身侧,对于君王而言,是福,但亦是祸。
而今日这一幕,更是将这层隐忧推到了明面上。
随手露一手,便能造出超越这个时代几百年的大杀器。
水面上那二尺多高的火焰还在朱元璋的眼前晃着,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自己当年推翻暴元的时候,就早些遇到这小子的话……
一时间,朱元璋陷入了深思。
他几乎可以确定,若当年有此等利器,大明至少能提前十年建国。
鄱阳湖不用打三天,一把火烧下去,陈友谅那六十万大军连逃都没处逃。
张士诚的平江城也不用围上十个月,几坛子这东西往城里一抛,不出两个月便可破城。
这效率,简直太高了!
高到让一个皇帝心惊!
身怀此等杀伐之术,若忠于朱家,那便是江山的柱石。
可若是有朝一日……
朱元璋猛然间把自己心中那个念头硬生生扯了回来,不敢再往那个方向想下去了。
不知为何,这皇帝当得越久,心里的弯弯绕绕就越多。
一想多了,疑心便跟野草似的,压都压不住地往外冒。
他心里暗暗告诫自己,这是病,得治。
其实这所有的心念翻涌,不过是开口说出那句话之后一瞬间的事。
外人看来他只是停顿了一息,但在朱元璋自己的脑子里,已经翻来覆去转了好几个弯了。
而一旁的李文忠和沐英听到那句话的时候,反应可就没老朱那么从容了。
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沐英脸上的血色刷地就褪了。
他太清楚义父的性子了,朱元璋说话,十句里头九句是真的,哪怕听着像玩笑,你都得当真话听。
这句“不能造反”四个字从天子嘴里蹦出来,哪怕语气再轻,分量也重得吓人。
李文忠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低着头不敢接话。
徐达的反应最快。
他在朱元璋身边待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种时候最聪明的做法就是闭嘴,不表态、不站队、不掺和。
他当即收了先前那份若有所思的神情,面色沉静如水,一个字都没吐。
倒是常遇春瞪着一双大眼珠子,一脸的不忿,张了张嘴,眼看着就要替胡翊说两句。
然而就在这时。
“啪。”
胡翊抬起右手,却是忽然照着自己的嘴巴抽了一下。
这一巴掌虽然不重,但声音很脆。
在场所有人都被这一巴掌给弄愣了,以为驸马这是魔怔了?
紧接着,胡翊一脸懊恼地骂了自己一句:
“臭嘴!就不该支这个招!”
他越说越来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支使这法子出来做什么?
功高震主的下场,史书上多了去了,韩信、白起、蒙恬、岳武穆……
一个个的,哪个有好下场?
我怎么就是记吃不记打?”
这番话说得又直又硬,一点弯子都不拐。
什么叫功高震主?
什么叫没有好下场?
他这是当着朱元璋的面,把君王猜忌功臣这件事挑到了明面上来说。
都不阴阳和暗示了,直接明说。
直接戳老丈杆子的心窝子!
李文忠听到“功高震主”四个字的时候,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心道一声姐夫你是真敢讲啊,这种话哪个臣子敢当面对皇帝说?
你这不是把老虎的胡须揪着薅吗?
沐英更是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恨不得冲上去把胡翊的嘴给捂上。
可他们也知道,此刻谁也不敢开口,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反倒是常遇春,一直瞪着的那双大眼珠子里,渐渐浮上了几分赞许。
他心说这小子平日看着蔫蔫的,跟个书生似的,真到要骨气的时候倒是一点不含糊。
搁在战场上,这叫寸铁不让。
朱元璋被胡翊这一巴掌和这番话弄得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到,女婿不但没有跪下请罪、没有惶恐辩白,反而直接当着自己和一众武将的面,把“功高震主”这四个字给摔了出来。
这等于是在说,你朱元璋心里在想什么,我看得一清二楚。
你怕我功劳太大将来不好收场,我也怕,我比你还怕。
你要猜忌我,行,那我索性连这层窗户纸都给你捅破了。
这一手,比任何辩解都管用。
因为一个真正心怀不轨的人,绝不会把功高震主四个字说出口。
他只会装傻、装忠、装不知道。
而胡翊偏偏把它说出来了,还说得这么坦荡。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那双牛眼里的审视和警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化开了,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也放软了下来:
“咱说的是玩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