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他的表情出现了剧烈的变化,最初的恐惧如冰雪消融,被纯粹的惊愕取代,随即升腾起难以置信的震撼。
他尝到了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连亲妈都没有给自己吃过这样的东西。
格洛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没有啜泣,没有呜咽,只是巨大的泪珠接连不断地从他眼眶滚落,沿着粗糙多褶的脸颊滑下,“啪嗒”“啪嗒”地砸进身下的雪地,融出一个又一个小小凹坑。
他一边无声地流泪,一边继续吃。
每一口都咬得极小,咀嚼得极慢,仿佛要将每一颗果脯、每一丝奶油的味道都刻进记忆深处。
吃到将近一半时,他再次停了下来,低头看着掌中剩下的、依旧形状完好的半圆形蛋糕,陷入了沉思。
他的眉头紧紧拧着,似乎在权衡一个无比重大的决定。
十秒……二十秒……
格洛普终于动了。
他用空着的左手笨拙但异常小心地靠近右手中的蛋糕,指甲轻轻地、一点点地从蛋糕侧面切下了半块。
他努力保持着奶油的完整,让分出的那小块尽可能依然美观。
然后,他站起身来,迈开步子,最后将这一小块蛋糕递向了海格。
海格彻底愣住了,看着那小块蛋糕,又抬头看向格洛普的脸,看到弟弟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给……我?”海格的声音有些哽咽,指了指自己。
格洛普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嘴里叽里咕噜说了很多大家听不懂的话,左手指了指嘴巴,右手往前送了送。
海格伸出了手。
那双能轻松掰弯铁条、曾温柔抱起无数“小可爱”的大手,此刻却有些颤抖。
他极其轻柔地,用指尖捏住了那块微温的蛋糕,动作之小心,如同触碰一片即将飘走的雪花。
他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看着乳白色奶油在自己指尖的温度下微微软化,看着鲜红的草莓切片像雪地里的宝石。视野开始模糊。
他也哭了,泪水汹涌而出,冲刷过他脸上新鲜的淤青和划痕,滚进茂密虬结的胡须,消失不见。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宽阔的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耸动,如同承受着无声的风暴。
这是他血脉相连的弟弟。
这个自出生起就因矮小而被巨人虐待,不止一次被试图杀死最后靠着命硬活下来,对周围一切充满怀疑的弟弟,第一次主动地将自己视为分享的对象。
不是对强者的上供,不是对弱者的怜悯,而是一种有些笨拙的,源于家庭的分享。
格洛普想通了,海格把自己带来这里不是要害了自己,不然自己早就死了;来这里是要过好日子的,不然不会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
海格将蛋糕放进口中,闭上了眼睛。
他咀嚼得很慢,很慢,仿佛要用尽全身感官去铭记这个味道。
甜,真实的甜,却比以往任何甜味都复杂千倍。
“这是我一生中,尝过的最美妙的东西之一。”海格不禁说道。
罗恩在一旁好奇地问:“除这个还有什么?”
海格的老脸红了一下,故意没听到,不理这家伙。
罗恩一头雾水,转头问伙伴:“哈利,你觉得他说的是什么?”
知识是一种污染,一个人只要知道,再怎么装都装不出那种纯天然的清澈。
哈利被查尔斯床底下的收藏给污染过,没有回答罗恩的问题,跑过去看看赫敏的情况。
很多年后,罗恩也被污染了,回想起这一幕时突然激动地拍起大腿。
当海格再度睁开泪眼,格洛普已经将剩下的蛋糕吃完了,连掌心里最后一点奶油碎屑都舔得干干净净。
格洛普坐在地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正看着海格,嘴角还沾着一点黑色的巧克力痕迹。
然后,他咧开了嘴。
一个笑容在他粗犷的脸上绽开,参差不齐的黄牙露了出来,显得笨拙,甚至有些扭曲。
但里面没有任何暴戾,没有戏谑,只有孩子般的、纯粹的满足,和一点点渴望得到回应的讨好。
海格用他鼹鼠皮大衣的袖子,狠狠地、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抹去泪水。
他回以笑容,尽管脸上的伤痕让这个笑容看起来有些滑稽可笑。
但那笑容亮得惊人,仿佛照亮了渐暗的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