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洛普像一座崩塌的山峦,匍匐在被他自己的蛮力搅得一片狼藉的雪地上。
近五米高的身躯此刻显得异常低矮,宽阔的肩膀耷拉着,那颗毛发虬结的巨大头颅深深垂下,几乎触碰到地面。
风停了,或者只是感觉停了。
先前的狂暴、戏谑与原始而危险的躁动,此刻从他身上蒸发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惶恐。
他仰起脸,瞳孔里倒映着头发和脸颊还沾着奶油残渍的年轻女巫的身影。
他看着她,眼神如同受惊的幼兽仰望族群首领。
喉间发出低沉的、断续的呜咽,不是威胁,更像是求饶。
然后,他那只曾轻易拔出整棵云杉、能将岩石砸成齑粉的右手,此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轻柔姿态抬起,每根都像小树干般粗壮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探向自己身上那件用各种兽皮草草缝制的皮袍。
指尖在某个口袋边缘摸索,最后他掏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只鸡,更准确地说是一只死鸡,羽毛凌乱不堪,脖颈被扭断了,以一种绝对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侧。
死亡显然不是最近的事,严寒延缓了腐败,却让那股属于猎物的、淡淡的腥气变得更加冷冽刺鼻。
格洛普捧着它,如同捧着一件圣物,手臂前伸,将这份礼物高高捧起,递向赫敏。
巨大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锁住赫敏的脸,屏息等待着宣判。
“唉……”海格无奈地叹气,“他又去马人部落那里抢鸡了。”
赫敏僵在原地,低下头看着那只毫无生气的死鸡,又抬起头迎上格洛普那双写满了紧张、期待与深深不安的眼睛。
她很快理解了,这是格洛普现在能做到的最高规格的示好方式。
在暴力与排挤中长大,几乎未被温柔对待过的巨人,在用自己拿得出的最珍贵的财富来供奉更强大的存在。
赫敏没有去接那只死鸡,而是向前迈了一小步,伸出自己那只与巨人手指相比宛如细枝的手,轻轻地拍了拍格洛普那根粗大指节。
她感觉巨人的皮肤触感像粗糙的树皮,冰凉,坚硬,又带着生命搏动的力量。
“谢谢。”她的声音平静,清晰,在寒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但我不需要这个。”
赫敏抽出魔杖。
“清理一新!”
魔杖轻点,那些附着在发丝间、脸颊上、睫毛梢的奶油与果酱残渣如同被无形之手拂去。
巨人厌恶魔法,但此刻格洛普心中只有恐惧。
一眨眼,赫敏重新变得整洁清爽。
接着,她又将手伸进了那个施了无痕伸展咒的钱包。
蛋糕还有,而且这一次拿出来的足有脸盆大小,厚厚的雪白的奶油均匀地覆盖其上,侧面精心点缀着鲜红欲滴的草莓切片,顶面奶油球围成一圈,中间铺满了蜜饯樱桃、苹果和橘子。
在呵气成雾的严寒中,它依然散发出浓郁诱人的、属于糖、奶油和水果的甜美气息。
格洛普的鼻翼剧烈翕动,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眶,死死盯在那块蛋糕上,唾液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他宽大的嘴角淌下。
不只是他,海格和哈利、罗恩也感觉被那个蛋糕吸引了。
“赫敏哪来那么多蛋糕?”哈利转头看向罗恩。
查尔斯一直控制赫敏吃甜食,她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存货。
罗恩作出一副茫然的表情,说道:“我不知道啊,说不定是克利切帮她做的。”
赫敏将这块奶油蛋糕轻轻放在雪地上,向后退了两步,朝格洛普做了一个简洁的“请用”手势。
格洛普怔住了,看看蛋糕,又迅速瞥一眼赫敏,目光扫过海格,最后再次牢牢锁住那诱人的蛋糕。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纯粹的渴望,混杂着迟疑,以及一丝恐怕连他自己都不理解的对“美好事物”的畏惧。
此刻的他,不像能撼动大地的巨兽,更像一个从未吃过糖果、面对陌生馈赠手足无措的孩童。
“吃吧,”赫敏的声音放软了些,如同在安抚,“这是给你的。”
这句话格洛普听不懂,但能从赫敏的语气中感受到其中的意思。
格洛普跪着向前挪动,犹豫片刻,把死鸡放一边,伸出双手,极其缓慢与谨慎地从地上捧起那块对他而言只相当于一块小点心的蛋糕。
他低下头,凑近掌心,呼吸都放轻了,仿佛怕气息吹散了那层柔软的奶油。
然后,他张开了嘴。
没有预想中的狼吞虎咽。他极其小心地,只用自己的门牙,轻轻地、轻轻地碰下了蛋糕最边缘一小角,含入口中。
下一刻,他整个庞大的躯体瞬间僵直,只有粗壮的脖颈处,喉结在缓慢地、异常缓慢地上下滚动一次。
时间仿佛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