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各地经委负责人屁股底下都压着两把火。
一把叫工业生产和技术改造。
一把叫机电产品出口创汇。
今年梁仲维新官上任,由副转正,正是需要工作业绩,干出成绩的时候。
而陈露阳这种小厂搞出创汇产品的案例,简直就是梁仲维向上级汇报时的鲜活素材。
别的人去汇报成绩,都说什么:
某某大厂新增了多少出口任务。
某某国营企业完成了多少外贸订单。
某某重点产品换回了多少外汇。
这些话当然有分量。
可听多了,也都是大厂、大项目、大数字。
而到他汇报的时候,他就可以说:
经委推动技术革新和出口产品开发,连一个驻地修理厂,都依靠自主创新打开了国际市场!
况且,市经委本来就有一项重要工作,叫做抓典型、树标杆。
试点铺得再多,文件发得再厚,
也不如真正树起一个人人看得见、学得来的先进单位有效果。
梁仲维替陈露阳争取奖励,固然是因为认可这个小师弟,也愿意扶他一把。
可反过来讲,
一旦修理厂真被树成了“红旗单位”,
以后市经委再推动其他小厂搞技术革新、搞厂校合作、搞出口产品开发,就有了最现成的参照。
所以,这份荣誉对陈露阳有好处。
对修理厂有好处。
对梁仲维往后开展工作,同样是实打实的助力。
“不过,荣誉归荣誉,”
梁仲维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了一些。
“今年你们是从无到有。”
“以前一分钱外汇没挣过,现在突然靠着千斤顶,挣回来一笔外汇,”
“哪怕数额跟大厂比起来不算多,也足够叫人眼前一亮。”
“可明年就不一样了。”
“明年的计划指标,尽管正式数字还没有完全落下来,但大方向已经很明确了。”
“只能往上走,不能往下掉。”
“千斤顶今年走出去了,明年出口额要比今年再涨百分之二三十,这是硬杠杠。”
“荣誉我给你争了,你也得给我争口气。”
陈露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
放在平时听着,好像不是什么太吓人的数字。
只要多加几条生产线,提高一下工作效率就能完成。
可是一旦放到国际市场,那可就不一定了。
明年外商还愿不愿意继续采购,采购量能不能增加……都不是他嘴上喊两句口号就能定的。
这个任务,可是真心不好完成。
果然啊……
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
陈露阳暗暗掂量了一下任务的分量。
难。
确实难。
可也不是完全不能干。
陈露阳咽下嘴里的小炖肉,放下筷子。
“师兄,您放心!”
“我就按百分之三十来准备!”
“保证明年成绩再掀一波狂澜!!”
在说到“狂澜”连个字的时候,陈露阳一个爆破,差点没把饭粒子喷出来。
虽然神情不太雅观,但是情绪和决心却是到位了。
梁仲维非常满意陈露阳的回答,笑着开口道:
“你有这个劲头就好!”
“这两天回去好好收拾收拾,”
“颁奖表彰的时候精神点,有记者,能上报。”
这句话,梁仲维真是多余嘱咐。
陈露阳别的方面,可能有些许的短板。
但是在捯饬自己这方面,绝对是专家中的专家。
别说去参加表彰大会了,
就是平时去大街上买小果,他都恨不得把头发梳出八个层次来。
第二天,
陈露阳就把陈今越送给自己的衬衫,妈妈给自己买的裤子送去了裁缝铺,让人帮着重新熨烫,
很快,正式通知也传到了修理厂。
电话是先打到厂里的,随后又补了一份文件。
红头文件不长,内容也简单,
就是通知陈露阳作为先进单位代表,参加片儿城工业系统年度表彰大会。
陈露阳本来也挺高兴。
可等他把文件接过来,目光落到表彰大会的时间上时,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这时间怎么还跟期末考试的时间撞车了!”
陈露阳看着手里的文件,又看了看期末考试时间安排表,眉头都快拧劲子了。
昨天学校刚刚下发了期末考试的时间。
别的都好说,
偏偏表彰大会的时间,跟《资本论》研读这门课程撞车了。
撞车不说,
这门课还是系里的主干课,不设补考。
想要补上,只能第二年跟着下一年重修才行。
陈露阳看着两张纸,整个人都麻了。
“这事儿整得……”
他闹心的挠挠头。
你要说自己去部里开个会,搞个什么什么六五项目的工作,跟学校申请申请,做做老师工作,也是有情可原。
可是这次无关工作,纯粹就是个人领奖。
以这个理由请假,学校能不能批,真不好说。
“实在不行,就只能缺考了。”
陈露阳考虑半天,最后叹气的做出了缺考的决定。
虽然北大的考试纪律极严。
缺考就是缺考,缓考要校级领导审批。
但这次参会领奖,对陈露阳来说也是相当重要。
这不仅是他第一次在片儿城工业系统的第一次亮相,
更主要是彻底维系住与梁仲维的关系。
人家在背后替他布置了那么多安排,做了那么多运作,
结果真到该他露面的时候,他一句“学校考试”,人不去了?
这太打脸了。
况且……缺考就缺考吧!
自己又不是没缺过!
大不了下学期他再重修一年。
当陈露阳向系里递交了申请,做好了来年跟着低年级重修的心里准备时,
他却被系主任张国真给笑着教育了。
“你啊,干工业的时候脑袋蛮灵的,怎么换回学校就变成一根筋了?”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啊。”
“你直接去找任课老师,申请提前考试,不就完了。”
陈露阳:啊?
他只知道补考,还不知道这玩意儿还能提前考的。
“我以为考试只能按学校统一安排来。”
张国真“啧”了一声:“统一安排,是针对正常情况。”
“缓考是往后拖,提前考试是把问题往前解决,这两件事性质能一样吗?”
陈露阳心里有点不托底:“可是学校纪律这么严,能同意让我提前考吗?”
“学校纪律严,不等于学校不讲道理。”张国真道。
“真有特殊情况,只要手续合规,老师同意,系里审核,教务处备案,就可以安排单独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