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娜塔端着洗脚水走进屋,放在了宋技术员的脚边。
灯光底下,
宋娜塔的脸还是和平常一样,干干净净,眼睛亮亮的,辫子垂在肩膀上,
宋技术员看着女儿,还是不放心的开口问了句:“真没事?”
宋娜塔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立刻笑道:
“真没事!”
宋技术员皱着眉:“身上呢?有没有磕着碰着?”
“没有。”
宋娜塔答得飞快。
答完之后,她又怕宋技术员继续追问,连忙把话题岔开。
“一会儿水凉了你就把脚拿出来,别在凉水里泡着。”
宋技术员听着女儿的唠叨,又心疼又无奈,最后只能笑了一下。
“知道了。”
“你也回去早点睡。”
宋娜塔点点头,这才转身回了自己屋。
换上了衣服,
宋娜塔坐在炕上挽上衣袖,看着胳膊和腿上的青紫。
虽然下午在小河沟,她没让流氓占着便宜,
可真动起手来,磕磕碰碰总是难免的。
尤其是被人拽住的时候,她用力挣了一下,胳膊撞在旁边的土坎上,当时没觉得怎么样,现在一看,已经青了一大片。
腿上也有两块。
好在冬天穿得厚,没有破皮,也没伤到骨头。
就是青青紫紫的,
看着吓人,其实没什么要紧。
就在宋娜塔准备把袖子放下来、上炕睡觉的时候,
门外忽然响起了很轻的敲门声。
“老三,睡没呢?”
是宋廖莎的声音。
“没呢。”
房门打开。
宋廖莎和宋瓦西一前一后站在门口。
一个手里拿着小半瓶红花油,一个手里端着一缸子热水。
宋娜塔愣了一下。
“哥?”
宋廖莎没说话,先进屋把门带上了。
宋瓦西也跟着挤进来,压低声音道:
“你小点声,别让爸听见。”
宋娜塔看着他俩手里的东西,道:
“我都说了没事,你俩赶紧回去睡觉去吧。”
“没事什么没事!”宋廖莎不客气的坐到炕边。
“你骗爸还行,骗我俩你还嫩点。”
“就是!”宋瓦西把红花油打开,洒在掌心双手搓热了。
“哪儿碰着了?让二哥看看。”
宋娜塔嘴上虽然说着没事,但小胳膊却很是自然的递到了宋瓦西的手里。
屋里的煤油灯光一照,胳膊上那片青紫就显了出来。
宋瓦西眉头一下就皱紧了。
“妈的,下午就应该狠狠揍他们一顿再送派出所。”
“还有哪?”
宋娜塔也不瞒着,又把裤腿也挽上来。
这一挽,膝盖侧面和小腿上也露出两片青紫。
宋廖莎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这帮逼养……”
宋娜塔生怕宋廖莎声音太大,把外屋的宋技术员招过来,赶紧小声道:
“爸在外屋呢!”
宋廖莎后半截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咬了咬牙,没再骂出声,
只是伸手接过宋瓦西手里的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了,双手捏着宋娜塔的膝盖,低头给她揉了起来。
“以后我和你二哥不在跟前,自己一定注意!”
“什么小河沟这些地方,能别去就别去。”
“非要去,也别一个人去。”
宋娜塔疼的嘶哑咧嘴,“我知道,我一定小心!”
“再说,我会打架,我能保护好自己。”
别看宋娜塔看着乖乖巧巧,不像陈小玲那么无法无天混世魔王。
可真的动起手来,十个陈小玲也未必够她收拾。
毕竟没妈的孩子像跟草。
兄妹仨人又是混血,小时候不知道受了多少欺负,打了多少架。
宋娜塔这一身打架的本事,几乎全是两个哥哥手把手教出来的。
她什么都不在怕的。
可是宋廖莎不让。
“你再会打架也不行啊!”
“小姑娘家家的,没事打什么架。”
“打架那是男的干的活。”
“这几天再想出门,我和老二陪你去。”
上完了药,宋廖莎把灌好的热水袋塞到她被窝里,
宋瓦西也把热水缸子往桌子里面推了推。
“渴了就喝,别下地。”
“有事喊我们。”
宋娜塔抱着被子,乖乖点头:“知道了。”
宋廖莎和宋瓦西这才起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宋娜塔的房间。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宋娜塔躺进被窝里,脚边的热水袋暖烘烘的。
枕边还放着那瓶红花油。
她舒舒服服地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把自己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外屋的灯,也很快灭了。
晚上,关上灯。
兄弟俩在炕上躺着。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雪光。
宋廖莎却一直睁着眼睛,盯着黑乎乎的房梁看。
“过完年,我要是真辞职走了,这家里里外外可就靠你一个人了。”
宋瓦西打了个呵欠,声音含含糊糊的。
“放心吧哥。”
“我保证把咱爸和老三照顾好。”
宋廖莎叹口气:“比起老三,我其实更不放心咱爸。”
“他连自己棉裤破了都不知道补。”
“上回还把咱家盐罐子当糖罐子,往粥里舀了一勺吗?”
“……老三也不是让人省心的。”
“平时看着乖,其实心比谁都硬。”
外头风刮过窗缝,发出一点细细的声响。
宋瓦西翻了个身,认真道:
“哥,你放心走。”
“我在家一天,就肯定照顾好咱爸,决不让老三受委屈。”
雪在窗外簌簌地落着,偶尔被风卷起来,打在窗纸上,发出一点轻轻的沙沙声。
屋里安静得很。
只有兄弟俩压低的呼吸声,还有外屋炉子里煤块偶尔炸开的一声轻响。
……
第二天,本着早看早心安的原则,
陈露阳早饭都没吃,洗了把脸就去了车间。
原本陈露阳以为车间只是有点“不太好”,
可等第二天真到了工厂,他才知道,车间哪他妈是不太好啊……
简直都快散架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