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补。
只要回一趟属地街道,找分管工业的办事员补盖个章就完事。
根本不是什么麻烦事。
陆局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下午怎么跑更省时间。
就在他沿着走廊往外走的时候,
前头拐角处,忽然有人急匆匆地出来。
两个人都没看清对方,
肩膀“咚”地一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哎哟!”对方低呼了一声,
陆局也被撞得晃了一下,手里的材料差点散开。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同志!”
青年显然被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陆局的胳膊。
“没撞到您吧?”
“没事没事。”陆局笑呵呵站稳,这才抬眼看清了对方。
青年看着也就二十八九岁的模样,穿着一身旧工装,样式有些老了,袖口还有点起毛,但洗得干干净净,
陆局主动开口抱歉:
“都怪我,光低头看材料了,没瞅路。”
“对不住啊,小同志。”
青年赶紧道:“是我走得急。”
“抱歉啊。”
陆局乐呵呵道:“没事没事。”
说完,两个人各自让开一步,交错而过。
陆局往走廊那头走,
青年则是一个转身,径直走进了规划管理科的办公室。
刚一进门,他脸上就带起了笑意:
“刘哥,我来送材料来了。”
他说话很自然,像是已经进出过无数次。
“来的路上正好路过副食店,我记着我阿姨爱吃山楂糕,就顺手给阿姨买了点带过来。”
说着,青年把一兜子用牛皮纸包着的山楂糕放在了桌子上。
看见青年,刘长顺的态度可就放松多了。
“你啊,每次来都带东西,多见外!”
杨敬笑了笑,语气很自然:
“也不值几个钱,就是顺手。”
“主要是我这边跑得勤,总空着手,心里也不踏实。”
说完,
杨敬看他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才从包里掏出一沓材料,双手递过去,
“刘哥,这是我们维修加工点的材料。”
“您帮我看看,还缺不缺什么?”
刘长顺接过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着,边看边点头:
“行啊,你小子这么长时间没白折腾。”
“这两年多时间,还真让你守下了一块地。”
杨敬脸上止不住的喜悦,感慨道:
“刘哥,你也知道,”
“我们那个维修加工点,听着名头挺像回事,”
“但其实又没编制、又没指标,”
“设备也老,场地也挤。”
“噪音噪音一大,周边老百姓意见也多。”
“兄弟们干了这么多年,连块正经牌子都没有,全是临时凑合着撑。”
“我就想着,要是能整块地,把厂子正儿八经地立起来,”
“哪怕先小点,手续齐全、有个名分,”
“那大家心里也踏实,往后也能放开手脚干活。”
杨敬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刘长顺的神情。
其实早在前一阵子,
《市报》上刊登的一篇报道,就已经引起了他的注意。
上面明明确确写了:
“只要符合规划、有实际生产能力,具备条件的维修加工点,也可以依法申请工业用地。”
这句话,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从那天起,
杨敬就开始留意一切和“规划”“用地”“工业项目”有关的消息。
终于,在一次街道组织的学习会上,
他听到了更明确的说法:
只要项目真实存在,手续按规矩走,
就可以以生产单位的名义,申请工业建设用地。
自此,杨敬就敏锐的意识到,
政策的口子,正在一点点松开。
但他并没有马上动手。
散会之后,他又专门找了街道分管工业的办事员,
把这句话原原本本地又问了一遍。
问清楚之后,
从那天起,他几乎每天都往街道跑,再往下一级的乡镇跑。
短短几个月的工夫,他已经把属地街道、乡镇工业口,以及相关部门的基本要求,全都摸明白了。
可真正开始申报之后,
之后的事情,就变成了一场漫长的消耗。
材料一遍一遍地补,方案来来回回地改。
有时候刚觉得得这条路算是走通了,
第二天材料就被打回来,让从头再来一遍。
就这么来来回回折腾了将近两年,
街道那边终于传来了消息,
他可以维修加工点的名义,向规划部门正式申请一块工业用地。
这一个消息传来,他马上把材料一收,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赶到了规划局。
现在,所有材料审核无误,
刘长顺拿起公章,稳稳地在材料上按了下去。
章落下去,他还下意识地对着印泥吹了吹,让字迹干得快些。
“不容易啊……”
刘长顺翻了翻手里那一沓材料。
就这么薄薄几页纸,边角已经磨卷了,
有的地方还留下了反复翻看的折痕。
他把材料递还给杨敬,随口问了一句:
“这点东西,跑了多久?”
“两年?”
“两年四个月。”杨敬压抑不住脸上的高兴,笑容根本压抑不住。
“行啊,这两年没白跑。”刘长顺笑着看了他一眼。
“回头去土地局那边看看地。”
“好好选一块。”
杨敬兴奋的点头:“嗯呐!”
下了楼,
杨敬跨上自行车,一脚蹬开脚蹬,整个人像是被风推着往前走。
穿过街道的时候,
他实在压不住心里的兴奋,迎着风,高高地喊了两嗓子。
也不成句,就是喊。
一路沿着熟得不能再熟的街道,穿过厂区、居民点,又钻进狭窄的小巷。
最后,杨敬在一排低矮的平房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
推开门,屋里地方不大,
一张床、一张旧桌子、一把破木头凳子,再没别的了。
可四面墙上,却密密麻麻贴满了报纸。
有的是整张裁下来的,有的只留下了中间一块版面;
不同日期、不同版面挤在一起,
几乎每一张,都和工厂、生产、改革脱不开关系。
杨敬将公文包的材料拿出来,小心翼翼的掀床板,放在下面压好,又反手把床铺抚平。
随即,
他站在屋子正中央,抬头看着墙上贴着的最新的小半面报纸。
上面密密麻麻,一张张贴的都是陈露阳的事迹报道。
最新的一份报纸上,
陈露阳意气风发的站在车间里,旁边是硕大的标题:
《新时代青年勇立潮头,在改革一线建功立业》
杨敬伸出手摸了摸报纸,眼神中全是期盼和羡慕!
这是他的偶像!
是他前进和奋斗的精神坐标!!
多少次在街道和部门来回跑却看不到尽头,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
他都是靠着看陈露阳的报道咬牙走下来的。
大家都是社会主义新青年,
都在改革开放的时代浪潮里闯荡、干事、创业。
既然陈露阳能干成,
那他只要再坚持一点、再努力一些,也会成功!!!
“我也要有厂了!”
杨敬忍不住兴奋的攥着拳头,激动的喃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