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敬的话还没说完,
他忽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
“同志,那除了这块地,现在还有没有别的工业用地能用了?”
对方看了他一眼,语气终于露出一点不耐烦:
“你当城里的工业用地是地里的大白菜?”
“现在全市多少项目排着队!”
“能拿出这一块,已经是特殊情况了。”
“哪还有那么多地,随你挑?”
他说完,又像是觉得杨敬这副样子实在太过狼狈,
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
“这块地的手续已经走完了。”
“这次不成,你就等下一块吧。”
“等有新的指标下来,再来申报。”
杨敬脸色苍白,声音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我等了两年才等到这一块地。”
“下一块……我要等多久?”
对方没有回答。
他只是坐在办公桌的后面,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秒针缓缓走动。
叮~
整点报时刚响过,对方合上文件夹,拎起包站起身:
“不好意思同志,我们下班了。”
“要是还有什么需要,明天再来吧。”
……
杨敬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样的表情走出市经委的。
他一只手攥着那本《规划红线图和地块编号登记册》,
另一只手机械地推着自行车,
脑子里一片空白。
“明天……”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却轻得几乎听不见。
“明天……我再想办法。”
这句话,说给谁听,
他自己也不知道。
杨敬跨上自行车,脚踩在踏板上,却没立刻用力。
停了两秒,像是在等什么,
又像是什么都等不到了。
下一刻,他低头猛踩,
自行车晃了一下,歪歪斜斜地骑出了市经委的大院。
……
夜晚
修理厂的大院静悄悄。
白天里在门口排队、吵吵嚷嚷的工人们,都已经散去。
铁门一关,灯一亮,
院子里就只剩下修理厂这一家人。
“干杯!!”
众人举起自己手里的搪瓷缸,怼到半空重重一撞!
“干!!!”
陈露阳不能喝酒,只能以汽水代酒,仰头就是一大口,“吨吨吨”直接灌下去。
“小陈主任,我是真的彻底服了你!”
陆局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脸被酒气激得通红,说话都有点发飘。
陈露阳乐了。
“咋的呢?陆叔,快说说!!”
陆局无比感慨开口道:
“年初你跟我说,今年要扩厂的时候,
“我还以为把车棚一拆,再憋着劲儿建个小车间,也就到头了。”
“哪成想啊!”
“这才半年不到,咱们不仅直接把厂址给定下来了,还顺顺利利地走到了新厂这一关!”
陈露阳听得直乐,自己也忍不住感叹:
“是啊,别说你了,”
“我现在回头一想,都觉得跟做梦似的。”
“我一开始想的,其实挺保守。”
“就是借学校张老师那条线,从学校的科研课题入手,”
“看看能不能在货运站动工之前,给咱们修理厂找块地,先站住脚。”
“结果哪成想,半道蹦出个记者同志,非说咱们的零部件生产有问题。”
“这一折腾不要紧,”
“全国知道咱们了,项目也被部里盯上了,”
“连厂房的事,也被硬生生推上了台面。”
“说起来,还真得‘借他一把光’。”
陈露阳越说越兴奋,又举起搪瓷缸,“吨吨吨”灌了两口汽水。
“现在,新厂的用地手续已经走完,现场也踏勘清楚了。”
“下一步我就去跑市经委和市科委,”
“看看能不能以专项试点和技术改造支持的名义,申请一笔配套资金。”
“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钱拉到位,”
“赶紧把厂房和车间盖起来!”
张楠微微皱眉:“这些钱……好像不太够吧?”
现在虽然是暑假。
但是学校里的学生都来自天南海北。
大家舍不得难得的学习环境和学习机会,也舍不得那点火车票钱,
所以暑假都不回家,只在寒假过年的时候才回去。
张楠又要画图纸,又要承担实验室的工作任务,
干脆他放假期间,就住在了修理厂,
跟着大家一起同吃同住同干活。
虽然张楠并不直接参与地方工业系统的运转,
但跟着张殿才这三年,他对市科委专项试点资金的拨付逻辑和上限,心里多少还是有数的。
一般情况下,
市科委的专项试点资金,只会拨付启动经费。
也就是前期论证、试制、小规模验证那一档,
通常也就三五万块钱。
要是项目反响好、被列成重点试点,
顶多再多给一点,
七八万、十来万,已经算是很给面子了。
可要是再往上走,
想靠这一口气把厂房、设备、人手全铺开,那就难了。
不仅要得到部委口径,还得形成可复制、可推广的示范项目。
只有被认定成“全市、甚至是全省层面的工业技术样板”,资金才可能继续往上叠。
现在陈露阳要平地起高楼,所需要的资金肯定不是一个小数目。
光靠市经委和市科委的支持资金,那是真的不够。
陈露阳显然也早就算过这笔账。
“光靠他们肯定是不行了。”
“银行那边,我也得跑!”
现在这社会,干点啥不贷款!
凭新厂用地批文,再加上省机械厂的担保背景,
只要手续走顺,
贷个三、四十万应该不是问题。
张楠却还是不放心,再次发出灵魂拷问:
“那要是银行这边的贷款也不够呢?”
陈露阳丝毫不担心。
“那就找娘家要呗!”
他可不是没背景、没靠山、没门路的“三无”选手。
人家可是有爹有妈有姐有姐夫有妹妹有外甥有对象有兄弟的“十全”人物!
别的不说,
就背后靠着省机械厂这么一个大娘家,那么厚的家底在那摆着,
缺啥少啥就冲家里要呗!
设备,王轻舟不给自己就算了。
钱还能不给!??
切!
不给也得给!!!
对于收拾老厂长这方面,陈露阳经验丰富的很!
只要豁得出去,肯可脸造,那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瞅着陈露阳一脸胜券在握、天下在手的模样,
修理厂的工人们都下意识的自动略过“要钱”这个最艰难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