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露阳看着周立安，平静道：
“还有一点。”
“修理厂本身不是生产单位，在技术合作上，更容易保持中立。”
“各个厂子的样本都能往我们这里送。”
“换成任何一家大厂，其他单位未必愿意配合。”
现在，不是说话客气，讲礼貌有修养的时候，
陈露阳的话里话外，丝毫不客气的传递一个意思。
如果联营公司真的想和兵器研究所、701所这些单位竞争，
靠一个单独的大厂，是根本拼不过的。
只有把整个联营体系的样本资源整合起来，才有机会。
而这件事，离不开修理厂。
果然，周立安沉默了。
他伸出手，将桌子上的文件袋接了过去。
“这样！”
“这些资料你先放在我这，回头我们班子里碰一碰，一起商量商量。”
似乎怕陈露阳心眼多，再误会，
周立安笑着多说了一句：“民主集中制嘛。”
“这种事情，得大家一起研究。”
“不能咱们两个在这儿说几句，就把事情定下来。”
陈露阳见对方态度缓和，也非常适时贴切的把话往回收。
“那是应该的。”
“毕竟是联营公司的事情，肯定要集体研究、统一决策。”
“我这次过来，也是从公司整体发展的角度出发。”
“无论最后怎么定，我都完全服从公司的安排。”
话说到这里，双方也就算是把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陈露阳起身告辞。
等他离开之后，
周立安迅速看完了档案袋里的材料，随后又从书架上翻出那本刊登张殿才论文的学报，重新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虽然他自己不是搞技术的，很多公式和推导也看不太明白，
但从论文的论证结构和应用案例来看，这项研究确实不像是一般的学术文章。
出于稳妥考虑，
周立安又把公司技术处和生产计划处的两个处长叫了过来，让他们把情况详细讲了一遍。
确定张殿才提出的连接件疲劳裂纹判定理论确实具有实际工程价值之后，
周立安当场拍板！
把技术处、生产计划处、设备处几个主要负责人，以及联营公司负责技术协调的干部，全都叫到了办公室。
先开个小范围的会，研究一下这件事情到底要不要往前推进。
当众人听说修理厂想通过联营公司整合样本资源，与北大合作继续推进这项研究的时候，
会议室里顿时议论纷纷，意见一下子分成了两派。
“我不赞成。”
生产计划处的老处长第一个开口。
“咱们下面这些厂子，不少做的都是大型装备关键结构件。”
“有些零部件的结构参数，本来就是各厂的核心技术。”
“就算是报废件，也要按规定登记、处理。”
“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拿出来给别人研究？”
“就是！”
另一个人也坚决反对。
“就算这个理论确实有价值，但是这个东西就非要我们亲自去弄吗？”
“等北大那边把理论研究成熟了，我们再去学习、再去应用，不是更稳妥？”
“就像咱们要造设备，难道还得先跑到人家实验室去，陪着人家把理论一点点研究出来？”
“等成果出来了，我们再用，不也一样？”
这些人都是老工业系统出身。
对于技术外流、设备资料流动这些事情，本能就非常敏感。
一听说要把零部件样本拿出来，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反对。
可就在这时，
技术处的处长却开口了。
“我倒觉得，这件事情对联营公司来说，未必是坏事。”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看了看众人。
“现在咱们汽车工业体系，真正制约我们发展的是什么？”
“是技术。”
“技术是什么？”
“是先进的理论，是科学的研究方法，是能把东西做精做深的那套东西。”
“谁掌握了先进的理论，谁就掌握了技术发展的主动权。”
“谁就有更大的发展空间。”
技术处处长叹了一口气。
“过去，我们技术不行，理论基础薄弱、技术体系不完整。”
“很多东西，只能花大价钱从外面买回来。”
“最后好不容易买回来了，消化和吸收又是另外一码事。”
“图纸摆在那儿，看不懂。”
“数据给咱们了，算不明白。”
“东西拿来了，不会用。”
他伸出一只手，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们的理论水平，在这。”
又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天花板。
“而人家的理论水平，在那。”
“从这到那的距离，又要耗费我们多少的时间，浪费我们多少的精力去追，去赶？”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现在全国都在喊口号，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
“如果我们在这坐等天上掉馅饼，等着别人把理论研究好了，再去学、再去用。”
“这还叫自力更生吗？”
“那跟永远跟在人家后面跑，又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设备处副处长立刻反驳。
“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的那一套，是国外技术的问题。”
“国外的先进设备，我们确实需要时间去消化、去追赶。”
“这没办法。”
“可现在说的是国内的科研项目。”
他往前一探身。
“难道国内的研究成果，我们还不能自己慢慢学、慢慢用？”
“非要现在就把各厂的零部件都掏出来，跟着他们一起折腾？”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
“那不就是把各厂的技术底子全都往外摊吗？！”
听到这，技术处处长也不乐意了。
他把笔往桌子上一放，反驳道：
“那照你的意思，”
“国内的研究，我们就一律不参与了？”
“全国那么多科研合作项目，要是都按你这个逻辑，”
“那还合作什么？”
“干脆大家各自关起门来算了！”
两个人越说越激动。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眼看再说下去就要拍桌子了，周立安赶紧抬手。
“行了行了。”
“大家都少说两句。”
周立安扫了一眼众人，缓缓开口。
“我倒觉得这个事，是个好事。”
“关键在于，我们怎么参与。”
“张殿才这个研究，现在已经有不少单位盯上了。”
“如果我们一点动作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