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不得在学校，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谁舍得把时间拿出来干别的？”
陈露阳沉默了两秒，抬起头。
“张局，您别这么说。”
“读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给国家干点事吗！”
“要是书念了几年，最后还是只顾着自己，那这书念得也没多大意思。”
“现在国家用得着我了，那我就该往上顶。”
“只要部里需要我，那我就一定把工作做好！”
张飞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说不出的惋惜。
陈露阳看着张飞，安安静静的等他把没说完的话给说出来。
一般这种重要的大型项目内定人选之后，
部里领导都会在召开大会、下发文件前，先跟对方通个气。
但是一般这种通气，也都是电话或者是面谈。
只有极重要的人物，才会让领导愿意“腾出时间”亲自跑一趟。
陈露阳可不认为自己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值得张飞亲自来。
除了任命自己为项目技术资料与工艺转化组副组长以外，绝对还有别的事！
“听说，你这里之前还是一个科研课题实验点？”
听到张飞的话，陈露阳心里差点骂出声，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最近他诸事不顺。
自从力学系那两个姓张的王八蛋背离修理厂之后，他就诸事不顺。
白天忙起来还好。
一到晚上躺在床上，那点事就一遍一遍往上翻。
翻得陈露阳胸口堵的厉害。
一口气哽在中间，上不来下不去的。
憋的人死难受死难受的。
身边亲近的人，知道这事是块雷，平时没一个敢在他跟前提这事！
谁成想张飞这一句，直接把这层皮给揭开了。
要是换成平常，陈露阳压根连提都不想提。
但今天不一样！
张飞可是堂堂机械工业部机床工具局的局长，
自己难得有见领导的机会，不趁这个时候好好表现，把成绩讲明白，
往后再想当面说上一回，可就难了！
“是的，领导。”
陈露阳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脸上瞬间切换成热情洋溢的笑容，开始卖力介绍起自己的小修理厂。
“我们这里，之前确实承担过北大力学系的连接件疲劳裂纹建模课题试验任务。”
“这个课题，前不久已经在《机械工程学报》上正式发表。”
“在行业内反响很大。”
“课题的绝大部分原始样本、关键阶段数据，”
“都是在我们这条线上跑出来的。”
说到这里，
陈露阳的语气第一次明显带上了一点锋芒。
“可以这么说，”
“我们这修理厂，几乎是把他整个课题的试验环节全都支撑下来了。”
“没有我们试验点提供平台和数据，课题的成果根本就出不来！”
这也真不是陈露阳说大话。
当初张殿才手里有理论、有方向，却没有真实服役工况下的样本支撑，没有成体系的疲劳件数据。
整个课题几乎陷入停滞。
如果没有陈露阳雪中送炭，
把修理厂所有的疲劳件和毁损件贡献出来，全力以赴的把一整条试验链给他补齐，
就他还想跟中科院金属研究所合作？？
屁！
张殿才连最基础的裂纹阶段划分都做不出来！
尽管陈露阳已经努力控制了，
但是血液里的愤怒与不甘，还是透过声线和呼吸，完完整整的泄露出来。
张飞被陈露阳逗乐了。
他看着表面平静、眼底却烧着一团火的青年，笑着问：
“照你这么说，课题成果的根子倒是在你这了？”
陈露阳也不客气。
他伸出手，隔着玻璃指向屋里的旧苏联机床以及墙根下的破旧火车车厢。
“那套机床，还有那节车厢，连同整一套布置，”
“当初都是为了给北大那个课题搭现场，一点一点凑出来的。”
“您别看它们外面破破烂烂，”
“但里面的加载条件、运行工况和试验环境，全是按真实工况反着推出来的。”
“课题最后能落地，靠的就是这些实物阶段数据。”
陈露阳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倾向，
毫不客气的把“理论成功”的一半功劳，直接压在了“运行端验证”上。
“我这地方虽然看着寒酸，”
“可要论实物验证，全片儿城也找不出几家比我这儿更贴近真实工况的。”
张飞看着一脸张扬的青年，笑着开口：
“既然你这儿搞实物验证这么有经验，”
“那你想不想，把这套现场条件，往机床试验这块儿用一用？”
终于说到正题了！
陈露阳心里猛地一紧。
张飞开口道：“咱们的机床造出来，不是说尺寸合格、精度达标就算完事了，”
“没有经过实打实的工况考验，谁也不敢拍胸脯说这东西就能用。”
“你得让它转起来，”
“没日没夜地转，转上几千个小时，”
“让它在不同负载下跑，看热变形、磨损、稳定性，”
“看他在非理想工况下，还能不能稳定出件。”
“这些东西，实验室能做一部分，但做不全。”
“必须落到现场，落到真实工况里去跑才可以。”
张飞直言道：
“你这个地方，有现场，有使用件，有运行条件，又干过课题试验，知道怎么配合数据、怎么跑验证。”
“部里这边，在筛工程验证的落点单位的时候，把你们列进了备选。”
“至于最后能不能定在你这儿，就看你这边愿不愿意接了。”
陈露阳没有着急回答。
像这种大型项目的参与机会，
换成以前，他一定马上毫不犹豫就接。
但工程验证，可绝对不是一个好差事。
之前厂里的小汽车样车造出来之后，光是跑样车，就差点把整个试车队搭进
单单是油耗和路试的损耗，就是一笔无底洞。
更别说人了。
司机、机修、记录员，整整一班人轮着转。
白天黑夜盯着车跑，哪儿响一点都得停下来查。
就这，还是省机械厂底子厚，扛的动。
要是换成一家没背景的小单位，估计还没等样车跑完一个周期，账上就已经撑不住了。
那还只是“跑车”。
而机床验证，比这个狠得多。
机床不是跑一天两天，是要连续运转的。
白天转，晚上也转。
冷机、热机、满负荷、间歇负荷，全都要跑一遍。
刀具磨损、导轨发热、主轴漂移，每一个变化，都要记录。
这些东西，全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