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盲肠战场到末端水坑入口，并不算远。
寂然之地的整个坑道体系，虽然在结构上复刻了消化道的形态，却并非按照现实人体等比例打造。
直肠部分极短，出了这段位于盲肠末端的战场，小跑二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整个坑道系统的最尽头。
林晓三人一路小跑。
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的味道就越是令人难以忍受。
硝烟的味道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高温灼烧后的焦糊味，还有一种混合了烧焦蛋白质的恶臭，吸一口都让人胃部剧烈翻涌。
前方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爆炸声，但这些声音仅仅持续了片刻，便戛然而止。
林晓知道那是收尾的战斗声，一切都已经结束。
三人加快了脚步，再往前道路上开始横七竖八地出现大量尸体。
他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心中就有了答案。
这些尸体上的创伤，全都是步枪子弹造成的贯穿伤、手榴弹破片撕裂伤、近距离爆炸冲击波导致的粉碎性骨折。
毫无疑问，这不是他的机械部队造成的伤亡。
是自相残杀的结果。
墨衡的驱狼吞虎，成了。
九百多名溃兵被一同驱赶到狭窄的水道入口，逃生名额有限，为了活命，发生冲突几乎是必然。
但他依旧有些看不懂。
一同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并肩死战过的战友，那份出生入死的情谊，本是人类最牢固、最值得信赖的情感之一。
就算名额有限，按理也能协商、排队、分批撤离，制定先后顺序，互相照应，不至于瞬间撕破脸皮，杀到尸横遍野的地步。
显然，墨衡在背后，还动了别的手脚。
三人继续向前。
空气中的恶臭越来越浓，几乎到了让人窒息的地步。
苏婉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眉头紧紧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却依旧默默的跟在林晓身后。
前方地面上，开始出现大量焦黑如炭的尸体。
尸体姿态极度扭曲，有的蜷缩成一团，像是在承受极致的痛苦；
有的四肢夸张地张开，仿佛在绝望地挣扎；
皮肤完全碳化、开裂、剥落，露出下面发黑的肌肉与惨白的骨骼。
一看就是在生前被烈焰活活吞噬、焚烧至死。
那种高温灼烧后的恶臭混合着浓重血腥，刺鼻的辣眼睛。
闻到这种味道，就会被熏得直想掉眼泪。
林晓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太惨烈了。
这些尸体，依旧不是战斗机器人造成的。
毫无疑问，自相残杀进一步升级了。
这些尸体，都是火焰喷射器造成的。
在这种坑道之中，火焰喷射器的杀伤力当真是大杀器。
难怪火焰喷射器，是对敌人士气打击最大的武器。
前世脚盆鸡的那些士兵，敢顶着舰炮的重火力“板载”冲锋，却常常看到火焰喷射器就一哄而散。
果然是威慑力十足……
真是讽刺：没想到，那些原本用于对付他的火焰喷射器，现在被用到了自相残杀之中。
更讽刺的是，灰袍序列费尽心思的准备了这些，结果甚至被用来干掉他们最顶尖的神官团。
林晓一路前行，脚下不断踩过残肢、碎骨、碳化的肉块、变形的枪械。
每一具尸体，都在无声诉说着刚才那场残酷的内讧。
林晓在其中，甚至看到了帝国三萧之中，最后一个指挥官：萧承煜的尸体。
在帝都的时候，他和萧承煜一起吃过饭。
而记忆系异能者都是过目不忘的，他不会认错人。
萧承煜的死亡，意味着帝国的贵族们几乎全灭了。
说几乎……那是因为……
林晓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西门家小公爷，以及晨星共和国总管西门衍的面容。
没想到，最初和自己爆发冲突的帝国贵族，反而活到了最后。
命运，真是神奇的东西。
思索中，林晓又加快了脚步。
终于，前方出现了自己机械部队的身影。
林晓加快脚步，走进了一处由岩壁形成的大厅。
这里，就是整个寂然之地坑道系统的终点。
地下水道的入口，就在大厅正中央，漆黑一片，深不见底，散发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而大厅里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寒。
满地尸体，血流成河，焦臭扑鼻。
岩壁上溅满暗红发黑的血渍，地面被鲜血浸泡得湿滑黏腻，踩上去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
整个大厅，宛如人间炼狱。
只剩下四名浑身是血的残兵，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剧烈的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沫，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伤势极重，剧痛让他们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却偏偏一时死不了，连抬手自杀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像四条濒死的野狗一样，躺在原地，绝望的等待死亡缓缓降临。
几台月白袍机械端着武器，静静守在一旁。
林晓走上前，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
这个人，他认识。
江涛给他的资料里，有过清晰记载——陨星重工财团，本次行动指挥官之一：周明远。
林晓蹲下身望着他说道：“回答我几个问题，我给你一个痛快。”
周明远嘴唇哆嗦，咬着牙答道：“问……你……随便问……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
“追……追上去……干掉陆承安。一定……不要放过他……”
只这一句话，林晓脑中便瞬间勾勒出了刚才那场惨剧的全貌。
陆承安与周明远，全都出身联邦财团。
九百溃兵中，联邦体系占了六百人，帝国一方只有萧承煜麾下三百人。
这显然也是墨衡刻意安排的。
陨星重工与寰宇资本一向关系密切，按理是天然盟友。
内讧爆发时，最先死的，一定是帝国那三百人。
联邦两方联手，以绝对人数优势，先把萧承煜的人彻底清理干净。
可……干掉敌人之后，难道不能坐下来分一分逃生名额吗？
非要拼到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林晓只是平静的点头：“我答应你。”
“你……问……吧……”周明远用尽全身力气，吐出这几个字。
林晓从怀中掏出几张照片，轻轻递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