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押解着严莉和被解救出来的于艾返回麓山市,移交麓山市公安局代为羁押和医疗监护后,陈彬和南元重案三大队的众人,带着一身疲惫和案件告破的复杂心绪,回到了省厅招待所。
刚迈进招待所的大堂,陈彬就感到气氛有些不同。
原本有些嘈杂的大堂此刻显得格外安静,留守各地的刑侦骨干们或坐或站,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投向入口处。
而在大堂最显眼的位置,那面标志着全省刑侦支队战绩的排行榜依然高悬,只是此刻,在“南元市公安局”后面的方框里,被用红笔画上了一个清晰的、醒目的“一”字。
排行榜旁,挂着一面擦拭得锃亮的铜锣,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柄系着红绸的木锤。
游劲松就站在那面锣旁,手里把玩着那柄木锤,脸上带着笑意的表情,目光正好落在刚进门的陈彬身上。
陈彬脚步微微一顿,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了一下。
老帅哥这笑容……怎么看着有点让人发毛?
案子破了,嫌疑人抓了,口供也拿了,铁证如山,板上钉钉,自己慌什么?
“赶紧过来吧,陈彬同志。”
游劲松喊住愣神的陈彬,笑着开口,声音洪亮,
“大家都在等你呢。这大会战的开门红,意义重大,理应由你来敲响这第一锤。”
陈彬闻言,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丝莫名的心悸压了下去。
他转身,看向身后跟着的王志光、牛年、曲浩、宋毅、袁杰、祁大春,还有站在稍后一点的游双双和伍静。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但眼神里却闪烁着案件告破后的振奋、如释重负,以及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对战友的感激和并肩作战的情谊。
“一起吧。这第一笔,是大家一起,熬了多少夜,跑了多少路,流了多少汗,才画上去的。功劳,是大家的。”
王志光拍了拍他的肩膀,牛年咧嘴笑了笑,曲浩和宋毅挺直了腰板,袁杰和祁大春目光坚定,游双双看着他,眼中带着温柔。
众人簇拥着陈彬,走向那面锣。
按照大会战的特殊规则,一个案件的告破标志,并非最终法院的判决,而是在专案组审核确认主要嫌疑人到案、关键证据链初步形成、嫌疑人认罪后,即可在排行榜上“画上一笔”。
这是一种荣誉,更是一种压力。
后续案件将移交检察院按正规司法程序处理,若检察院审查后认为证据不足、事实不清,将卷宗打回,那么,这来之不易的“一笔”,就将被无情地“划去”。
这不仅关乎个人和集体的荣誉,更关乎司法公正的底线。
填上一笔代表着荣誉,划去了一笔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
也正因如此,从侧面杜绝某有心之人使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各地警方在侦办案件时,无比以往更加慎之又慎,确保经得起推敲。
“八二五湘江无名女尸案”,随着主犯严莉的认罪,以及从犯于艾的详细供述,关键的拼图已经拼凑完整。
严莉的认罪,干脆利落。
这是很难得的,大多嫌疑人落网后,大多都是心存侥幸,都会负隅顽抗。
但陈彬明白,严莉的认罪,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于艾的存在。
于艾不仅是受害者,更是这起案件的直接见证者,更是付娟被害案的从犯。
在严莉被押解进了横山县局被陈彬审讯的同时,在医院接受治疗和监护的于艾,早已在先一步抵达的女警面前,声泪俱下地交代了九年前那个雨夜之后,发生在那间阴暗储藏室里的一切。
“……我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落在严莉手里,头几年,我没有一刻不想逃。
手脚被捆,嘴被封,头三天,她不理我,不给我吃喝,我以为我要死了……
后来她回来了,给我吃的喝的,让我别哭别闹,说会对我好……
头一个月,我假装听话,心里天天盘算怎么跑,可跑不掉……后来,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就慢慢认命了。
我不知道那几年怎么过来的,我变得听话,甚至有点……喜……”
后面那个字,于艾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是崩溃地痛哭。
“付娟……她刚被我们俩绑回来的时候,和我当初一样。
严莉警告我,别可怜她,说绑付娟我也动了手,付娟不听话,我也要倒霉。
付娟被锁了整整三天……
可她胆子比我大,严莉给她喂饭时,她反抗了……
严莉叫我帮忙,说她一个人按不住。
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们就一起,用鞭子……
我也是被逼的,警察同志,严莉是恶魔!
她抽付娟抽得皮开肉绽……付娟死的那次,也一样。
严莉眼睛通红,掐着付娟的脖子,是真的想她死……付娟就这么断了气……
后来,严莉让我和她一起处理尸体……我们就……就把付娟的尸体,扔进了湘江……
严莉是畜生!
她没有人性!
付娟死的第二天,我在储藏室,听见付娟她爹来找严莉,问她知不知道付娟去哪了。
严莉装得人模人样,满嘴说不知道,还说帮着找……
我当时就想喊出来……可我不敢,警察同志,我真的不敢……我害怕……”
这份沾满血泪与扭曲的供词,连同严莉的交代,以及从老龙潭打捞出的付娟的自行车,从储藏室提取的痕迹物证,共同勾勒出令人发指的犯罪图景。
陈彬拿到这份补充口供时,沉默了许久。
愤怒、悲哀、荒谬、以及对人性的深深寒意交织在一起。
王志光看过之后,也只是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没有什么力气,他拍了拍陈彬的肩膀,声音沙哑:
“总算……是有个交代了。真是应了你那句话,恶魔在人间。”
“这案子,总算是破了。”陈彬也轻声道,语气里没有太多喜悦,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释然。
“嗯,破了。”
此刻,陈彬站在那面象征着荣誉与责任的铜锣前,接过游劲松递来的、系着红绸的木锤。
木锤入手微沉。
他没有再看旁人,目光扫过排行榜上那个醒目的“一”字,最终落在光亮的锣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