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十一月二日,深夜。
邵乡县,李文家中。
陈彬走到客厅,走到李文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李文,我再问你一遍,能不能撂?你老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交代了。五十万的投资款,十万的好处费,介绍水寨镇水库工程,还有你堂哥李祥从兵工厂里弄炸药的事……桩桩件件,你以为还能瞒得住?”
李文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陈彬,声音嘶哑:“我老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陈彬冷笑一声,玩味道:“五十万,可不是一笔小数字。就算你爸老老实实当了半辈子造纸厂的厂长,也不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吧?这钱,干干净净吗?”
李文瞳孔骤缩,不敢再与陈彬对视,眼神开始慌乱地躲闪,身体也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陈彬话里的潜台词再清楚不过。
警方完全有理由、也有能力顺着他这条线,查到他父亲,查那五十万的投资来源是否干净。
到时候,恐怕就不是......
陈彬继续道:“十几吨黑索金,就凭你李文、李祥,再加耿金秋、耿何,就能搞到手、运出来、卖出去?
你年纪是这里面最小的吧?
我相信你可能没牵扯太深,很多事情只是被他们拉着,或者为了点钱糊里糊涂掺和进去了。
但你要是不讲,到时候其他人被我们抓住,为了活命,减轻罪责,你觉得他们会怎么说?
会不会把主要责任、脏水都往你身上泼?
你觉得,我们是相信愿意配合警方、戴罪立功的,还是相信像你这样死扛到底、抗拒执法的?”
这番话,软硬兼施,直击要害。
李文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他咬了咬牙,仿佛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说。我都说。”
陈彬对袁杰使了个眼色,袁杰立刻拿出本子和笔,开始记录。
“好,我现在问你,”
陈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李文,
“你们这个所谓的生意,这个民爆公司,到底是怎么起家的?从头说,不要漏。”
李文咽了口唾沫,开始断断续续地交代:
“是……是耿何。
最早是耿何在1989年10月,先认识的工厂厂办的一个秘书,叫黄先。
他通过这个黄先,跟厂里签了一份合同,合同上写的是‘销毁’过期报废的黑索金,实际上……实际上是低价买回来,再高价卖出去。
就通过这个法子,分两次,从工厂……弄回来了37吨黑索金。”
1989年10月!
时间点如此之早!
陈彬心中一震,追问道:“89年10月就开始了?那之前这么长时间,这么多黑索金流出,就没人发现?出过安全事故吗?”
李文摇了摇头道:“没……没出过大事,至少在我掺和进来之前没听说。
因为……因为耿何把那第一批弄回来的黑索金,直接运到了邵乡县的建筑建材第一水泥厂,还有……还有那个厂的厂长,柳荣,他家里也放了一些。
然后,耿何和这个柳荣,根本没有进行任何加工,就直接把其中的20吨黑索金,转手卖给了隔壁林雅县的一个硫铁矿。”
“继续说,剩下的17吨黑索金呢?去了哪里?”
“那20吨黑索金卖出去没多久,”
李文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就被林雅县公安局给查封了。
听说动静闹得挺大。
20吨啊,价格不便宜,那个硫铁矿的厂长钱货两空,气得据说吐了血,还私下里发悬赏,要找人做了耿何。
耿何吓坏了,为了躲风头,就把剩下的17吨黑索金,偷偷运回了他叔叔,也就是耿金秋在石塘镇的那个老仓库里藏着。
这一躲……就差不多躲了一年。”
“后来,可能是觉得风头过了,或者……也可能是钱花得差不多了,”
李文继续道,
“耿何又打起了剩下那17吨黑索金的主意。
但这回他不敢像上次那样乱卖了。
他找到了我堂哥李祥,想让李祥帮忙,从工厂或者别的渠道,搞到合法的证明文件,比如什么生产许可、销售许可之类的。
可我哥他就是一个仓库干事,哪有那么大本事?
找了一圈人,也办不下来。”
陈彬插问:“所以,你们就想了别的歪门邪道?”
李文点了点头,声音低了下去:
“是我哥……李祥他想了个办法。
他让耿何以他那个邵城经济信息中心的名义,虽然耿何那时候已经停薪留职了,但好像还有些关系能用,给邵城市的化轻总公司下面的民爆公司,打了一份报告,说是要处理一批积压的废旧爆炸物。
也不知道耿何走了什么门路,反正那份报告,市化轻公司那边居然给签字盖章了。”
“然后,耿何就拿着这份报告,找到了我。
我……我那时候在造纸厂供销科,也算懂点这些程序上的东西。
我一看他那报告就知道,这玩意儿屁用没有。
真正的‘生产许可证’、‘储存证’、‘运输证’、‘购买证’、‘销售证’、‘使用证’……
他一个都拿不出来!
纯粹是糊弄鬼的。
可我哥李祥在旁边一直鼓动,说没事,有报告就行,出不了岔子。
耿何也……也确实有魄力,
他直接拿了十万块钱现金,摆在我家桌子上。
我……我一时鬼迷心窍,又想着我爹是厂长,在县里也算有点面子,就算出了事也能兜着点……
就,就答应了。
帮他们牵线,介绍了我老家水寨镇那个水库工程的负责人。
后来,耿何把原先那17吨黑索金里的7吨,卖给了那个水库工程。
事情居然……居然真办成了,钱也分到了。
我看着来钱这么快,心就更热了,就把家里攒的,加上借的,凑了五十万,也投了进去,想合伙把剩下的那十吨也给卖掉,赚笔大的。”
陈彬心中冷笑,利令智昏,正是如此。
“你们怎么找的买家?那十吨黑索金,又怎么从耿金秋的仓库,弄到邵城市里,最后在南湖路那里加工、出事的?”
“买家……是耿何让他那个在银行上班的女朋友,柳丽平找的。”
李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