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泉低下头,掰着被铐住的手指头算了算,声音更低了:“具体……具体多少起我也记不清了,大概……不到十次吧。每次一两个,两三个的……”
“不到十次?”
旁边的祁大春冷哼一声,拳头捏得嘎嘣响,
“你当我们是傻子?这么大事,你们不做记录?没有账本?”
曾泉被祁大春吓得一哆嗦,连忙道:“有!有账本!在我哥……汤大海那里!就在山上那屋,他有个黑色的大行李箱,账本、一些欠条、还有……还有那些人的照片什么的,都在里面!用塑料袋包着,塞在箱子夹层里!”
陈彬看了袁杰一眼,袁杰会意,立刻起身出去,联系还在山上现场勘查的技术队,重点寻找那个黑色行李箱和账本。
“那些被你们拐卖的人,最后都弄到哪里去了?卖给谁了?”
“大部分……大部分都弄到晋西省那边的山里去了,那边穷,好多老光棍娶不上媳妇,就……就买。也有少部分是转手卖给……卖给其他道上的人,他们再倒腾到别的地方去。那些人最后卖到哪儿,我就真不知道了。不过……不过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他们!我知道几个中间人的电话和名字!”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希冀,看向陈彬。
陈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道:“你这觉悟倒是转变得快。现在想起戴罪立功了?”
曾泉讪讪地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摸不透眼前这个年轻警察的脾气。
陈彬示意袁杰将曾泉交代的几个“中间人”、“同行”的绰号、可能的联系方式、活动区域等详细记录下来。
这些人,在南元的,要立刻布控抓捕;
在外地的,也要尽快通报当地警方协查。
至于那些被拐卖人员的具体名单和下落,只能等技术队找到账本后再进行核实和联系解救,那将是一项庞大而艰巨的工作,需要多地警方联动。
做完这些初步记录,陈彬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重新落在曾泉脸上。
曾泉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
“你交代的这些情况,我们会如实记录,并且会根据你的配合态度,向检察院反映。至于最后怎么判,那是法院的事。”
曾泉闻言,眼中闪过一抹侥幸和感激,连忙点头:“谢谢警察同志!谢谢!我一定好好配合,争取宽大处理!”
然而,陈彬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将他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浇得透心凉。
“不过,在把你移交给检察院之前,我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你,还有汤大海,在你们拐卖人口的这近一年半里,有没有因为你们的犯罪行为,直接或间接,导致被拐卖的人员死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或者,你有没有听汤大海,或者你们以前那些同伙,提起过类似的事情?比如,在拐卖过程中,因为反抗、虐待、疏忽,或者别的什么原因,死了人?”
曾泉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就想摇头否认,想要辩解,想要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但陈彬那冰冷的眼神,还有旁边祁大春虎视眈眈的目光,都让他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起表哥被抬上救护车时那副惨状,想起警察找到山上时的迅猛果断……
豆大的汗珠从曾泉额头滚落,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说!”
祁大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怒喝道,
“到底有没有?!”
曾泉浑身一哆嗦:“经……经过我手的,真没有……真没弄出过人命……我发誓……”
祁大春眼睛一瞪,又要发作。
陈彬却抬手制止了祁大春:“经过你手的没有。意思是别人有?汤大海?或者,你们以前那个团伙里的其他人?”
“我哥……我哥他手里……死……死过人……还不止一个……”
一听这话,审讯室里众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就是因为这个事……年初那时候,原来那帮人才散伙的……”
“什么时候的事?具体点。不止一个,是几个?怎么死的?尸体在哪里?”
“就……就今年过年那会儿……那时候,我跟我媳妇在家闹离婚,所以那次干活,我没去……
那天他们好像是去省城那边……对,是麓山市!
在麓山那边盯上了一个女的,具体怎么盯上的我不清楚,后来听说那女的长得挺漂亮……
那天晚上,他们得手后,在城郊一个临时落脚点……
我哥,汤大海,那天晚上喝了挺多酒……
他……他喝了酒,看到那个被绑来的女的,就……上去想……想欺负人家……那女的一直在挣扎,反抗得很厉害,听说……听说还踹到了我哥的要害……我哥当时就恼了,酒劲也上来了,扑上去就……就死死掐住了那女的脖子……
当时还有个一起的兄弟,外号叫【麻杆】的,上去想拉开我哥,劝他别闹出人命……
可我哥喝多了酒,发起酒疯来六亲不认,顺手抄起旁边干活用的榔头,回头就给了麻杆脑袋一下……麻杆当场就倒下了,血流了一地……
我哥……我哥他看都没看麻杆,回过头继续掐着那女的……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硬把他拉开的时候……那女的……已经没气了……麻杆也只剩出气没进气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们就慌了。
我哥酒也醒了一半。
死了两个人,这是天大的事……他们不敢声张,连夜把现场收拾了……
那女的和麻杆的尸体……是我哥处理的,具体弄到哪里去了,我真不知道!
我当时真在家里,没参与!
这些都是后来他们散伙前,一个跟我关系还行的兄弟,喝多了偷偷告诉我的……
他说我哥心太黑,手太狠,跟着他干迟早要掉脑袋,所以拿了那次分的钱就走了……
再后来,其他人也陆陆续续找借口走了,就剩我……
我因为欠了我哥不少钱,没办法,只能继续跟着他干……”
曾泉说完,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陈彬盯着他看了几秒,缓缓问道:“你说的那个麻杆,真名叫什么?是哪里人?那个被掐死的女人,有什么特征?他们是哪里人?那天晚上,除了汤大海、麻杆,还有谁在场?”
“我……我不知道麻杆真名,都叫外号……听口音像是北边过来的。
那女的……我就更不知道了,只听我那兄弟说,长得挺白,个子不高,长头发……
在场的有谁我也不全清楚,可能有三四个吧,都散了,我也联系不上了……”曾泉哭丧着脸。
“那个告诉你这事的兄弟,叫什么?现在在哪里?”
“他叫大狗,真名我不知道,也是我们南元的人,个子矮矮黑黑的,好像就住在城西区。”
“你说的话,我们会逐一核实。”
陈彬合上笔记本,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抖如筛糠的曾泉,
“如果你有半句假话,或者有所隐瞒,后果你自己清楚。至于立功……看你后续还能提供多少有价值的线索,帮助我们找到尸体,核实案情。”
说完,陈彬不再看曾泉惨白的脸,对祁大春和袁杰道:“大春,你立刻联系麓山市局刑警支队,将曾泉的口供整理成协查通报发过去,请他们重点核查今年年初,特别是春节前后的失踪人口报案,以及无名尸体发现记录。”
“袁杰,你马上把这边的情况,连同汤大海可能涉及命案的线索,整理成简要报告,立刻向支队长和局领导汇报。”
“是!”祁大春和袁杰肃然应命。
陈彬走出审讯室,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窗外,天色依旧漆黑,但东方已经隐隐泛起一丝微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