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洋赶紧摆手:“别别别,王队,我开玩笑的。政保科那活儿,更不是人干的,整天神神叨叨。”
王志光没再理他,又吸了口烟,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做事还是稳当点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那几道印子,老谭既然特意提了,总归有个缘故。
再查查吧,心里也踏实。”
他弹了弹烟灰,问:“现在几点了?”
“快六点了。”李明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王志光走到窗户边向下望去。
果然,分局大门外的路边,那个熟悉的身影还在,龚安萱穿着一身素色衣服,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转身问:“她今天还没走?轮到谁送了?”
刘洋眼珠转了转,脸上露出促狭的笑:“王队,您去燕京这几天,可都是我和李明,还有队里其他兄弟轮着班,暗中护送的。您这回来了,是不是也该……体恤一下下属?”
王志光看着刘洋那样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将手里的烟在早已堆满烟蒂的搪瓷缸沿上用力摁灭:
“行,今天就我送。
你们俩,把曹建军案的报告再理一理,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线索。
另外,打听一下,曹建军在失踪前,除了我们已经知道的,还接触过什么人,特别是最近有没有见过什么生面孔,或者接过奇怪的电话。
那怕是生前不小心磕碰的,但总得找到出处吧?
背后能跟你腿似的,能无缘无故青一块紫一块的?
好好用脑子仔细想想。”
“明白,明白。”
刘洋点头如捣蒜应道。
王志光不再多言,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服,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刚一下楼,远远地就看见龚安萱的身影正默默转身,准备离开分局门口。
她独自站在傍晚渐起的微风中,身形单薄。
她没有像一些情绪激动的家属那样哭喊或纠缠,只是每天准时出现,安静地站着,用那种沉默的、哀戚的凝视,表达着她的不认同和诉求。
看着她的背影,王志光深深叹了一口气,胸口有些发闷。
经过这一个多星期连轴转的调查,他对龚安萱和曹建军的故事已经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知道这个来自外地、在学生时期因口音问题曾被同学排挤、欺负的女孩,是那个叫曹建军的年轻人,像一束光照进了她灰暗的青春。
曹建军的挺身而出和保护,不仅扫除了她的阴霾,也让她情根深种。
从青涩的学生时代开始的地下恋情,到双双考入顶尖学府,持续了九年之久。
这是一段几乎贯穿彼此最美好年华的感情。
再过一年,两人就将名校毕业,分配工作,未来似乎一片光明,幸福触手可及。
可这一切,都被曹建军在育才中学宿舍里那具高度腐败的尸体,砸得粉碎。
任何一个人,面对这样的遽然失去,恐怕都难以接受,何况是情感如此投入的龚安萱。
眼见龚安萱拐进了分局旁边一条相对僻静、通往老居民区的小路,王志光习惯性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距离。
然而,就在小路中段,一棵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走在前面的龚安萱却忽然停住了脚步,然后,缓缓转过了身。
暮色透过树叶缝隙,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王队,是吗?”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颤抖,目光越过那段距离,准确地落在王志光身上,
“能……出来聊聊吗?”
王志光脚步一顿,心里暗叫一声“糟糕”,自己这是被发现了?
跟踪一个心神恍惚的年轻姑娘都被识破,果然是年纪大了,身手和隐蔽意识都退步了。
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很快调整过来,摸了摸后脑勺,讪笑着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语气尽量显得自然:“哟,龚安萱对吧?还没回家啊?真巧,我……我也顺路,走这边。”
龚安萱看着他,既没有拆穿他这显而易见的顺路谎言,也没有像之前几天那样只是默默点头然后继续前行。
这几天城西大队刑警们轮流、隐蔽地护送她回家的事,她其实早有察觉。
这些关心,她并非感受不到。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这个说法,然后目光低垂,看着自己脚下磨损的旧水泥路面,手指又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王志光走到她近前,开口问道:“龚同志,你想找我聊什么?尽管说。”
龚安萱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
晚风穿过小巷,带来远处街市隐约的嘈杂,更衬得此处的寂静。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一字一句清晰地吐了出来:
“我好像知道……阿军他为什么会自杀了。”
王志光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维持着的平和表情几乎要绷不住。
但他毕竟是老刑警,瞬间控制住了情绪,只是眼神专注地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龚安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了后面那句更让王志光意外的话:
“我其实……想撤案。不想再麻烦你们警察同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