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月八日,凌晨。
麓山市局技术队终于从富荣区那起棘手的案件中抽出身来,连夜进驻“堕落街”储蓄所及沈飞遇害的小巷,开始进行系统、专业的现场勘查。
惨白的勘查灯将两个现场照得亮如白昼,技术人员穿着白色连体勘查服,像工蚁一样细致地搜寻着每一寸地面,提取着每一丝可能存在的痕迹。
然而,正如陈彬所料,储蓄所的现场因为前期抢救和围观,破坏得太严重了。
除了那几枚至关重要的弹头,以及散落的弹壳,有价值的指纹、足迹、纤维等物证寥寥无几。
唯一的希望,可能更多地寄托在沈飞在激烈搏斗中可能在凶手身上、衣物上留下的痕迹,还有凶手在搏斗中可能脱落的微量物证。
天刚蒙蒙亮,陈彬就带着重案六大队的人重返牌楼路一带。
时间不等人,他们必须和可能的线索赛跑。
“汪哥,牛哥,”
陈彬站在晨雾弥漫的街口,分配任务,
“你们两个,重点追查枪支来源。
嫌疑人自己用的枪,还有沈飞、郑国锋遗失的两把五四式,总共三把枪。
五四式是制式,流出的渠道相对固定,查来源虽然敏感,但往往能摸到线头。
从黑市、旧货市场、有前科的涉枪人员,还有可能流失枪支的单位入手,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声或者线索。”
汪海超和牛年神色凝重地点头:“明白!”
“曲浩,宋毅,你们两个,负责在储蓄所周边,扩大范围走访摸排。
重点是昨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在附近出现过的人,特别是那些看起来形迹可疑、或者有交通工具的人。
还有附近店铺的老板、摊贩、常驻的居民。
凶手作案后不可能凭空消失,总有人会看到点什么。
另外,特别注意有没有人提前在储蓄所附近踩点、徘徊。”
“是,陈队!”曲浩和宋毅齐声应道。
“大春,阿杰,你们两个跟我,去沈飞家,再详细了解情况。”
安排完毕,众人立刻分头行动。
陈彬带着祁大春和袁杰,按照昨晚从联防队李宏那里问来的地址,在清晨略显清冷的街道上寻找着沈飞的家。
初来乍到,对麓山的路况确实不熟,三人对照着门牌号,走了好一会儿。
“阿彬,”
祁大春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头发问,
“我有点想不通。
你说这伙人,他们抢了储蓄所,杀了人,抢了钱,按理说应该立刻逃离现场,跑得越快越好,越远越好。
怎么还有心思,或者说还有那个胆量,去搜郑国锋的尸体,把他身上的枪也拿走?
这不耽误时间,增加风险吗?”
陈彬脚步不停,目光扫过两旁逐渐苏醒的街巷,沉声道:
“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之一。
根据从联防队调取的枪械登记簿,沈飞的五四式手枪,登记子弹还剩两发。
郑国锋的,还剩三发。
加上凶手自己枪里的子弹……至少,现在有五发制式手枪弹,流落在这伙亡命徒手里。
五发子弹,就是五条人命。
如果他们心狠手辣,一枪两个,那就是十条人命。
从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五个小时。
十五个小时,足够他们坐汽车出省,坐火车跑到天南海北,坐飞机……甚至能飞到国外了。
国外我们管不着,但在国内,在麓山,甚至周边地市,这伙人,这些枪,就是悬在老百姓头上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响。
所以,我们的动作必须再快!”
祁大春想起储蓄所里那血腥的场面,想起那三个无辜丧命和重伤垂危的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咬牙骂道:
“真他娘的一群畜生!丧心病狂!”
“到了,应该就是这里,101号。”
陈彬在一栋显得有些陈旧的居民楼前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门牌。
沈飞家在三楼。
敲开门,一股悲伤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沈飞的妻子,一个三十岁左右、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大约五六岁、同样脸色苍白、眼睛哭肿的小男孩。
女人看到穿着警服的陈彬三人,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颤抖:
“警察同志……求求你们,一定要抓到杀老沈的凶手啊!
他死得冤啊!
本来……本来所里都说要调他去派出所了,结果……留下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小男孩似乎被母亲的悲伤感染,也瘪着嘴,小声抽泣起来。
陈彬心里叹了口气:
“嫂子,您别太激动,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好尽快破案,给沈飞同志一个交代。
您看,孩子还小,要不先让孩子去房间里休息一下?
我们坐下来慢慢说,不着急。”
女人抹了把眼泪,点了点头,哄着儿子进了里屋,关上门。
再次出来时,她努力想让自己平静些,但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手还是出卖了她。
袁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便携式录音机,按下开关,红色指示灯亮起。
陈彬在简陋的沙发上坐下,开口问道:
“嫂子,请您节哀。我们想了解一下,沈飞同志平时,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或者,有没有跟谁结过怨?工作上的,生活上的,都行。”
沈飞的妻子似乎已经被联防队长李宏或者其他警察问过类似的问题,回答得很顺:
“我家老沈这个人……性子直,说好听点叫刚正不阿,眼里容不得沙子,说难听点,就是轴,认死理。
他干联防队这些年,因为工作,确实得罪过不少人。
摆摊的不让乱摆,他要去管;
街上打架斗殴,他冲在最前面;
有时候查个暂住证什么的,遇到不配合的,他也较真……具体得罪了谁,因为什么事,他不怎么跟我说,怕我担心。
我只知道,因为工作,他跟一些人吵过架,红过脸。
但要说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死仇,能要他命的……
我真不知道。
生活上,他更没什么了,下班就回家,偶尔跟队里同事喝个小酒,也不乱来,也没听说他跟谁有过节。”
陈彬点点头,继续问:“沈飞同志遇害的那条小巷,您知道吧?他平时会走那条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