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麓山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办公室。
“毕支!”
白明辉在看清来人后,立马站直了身体,毕恭毕敬地打了个招呼。
毕坤华抬起头,看着这个跟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下属,苦笑了一下:
“别叫我毕支了。这事结束,我还能不能回支队都不一定呢。”
白明辉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毕支,你别这么说。李克的死就是个意外……更何况,当时你根本不在审讯室里!”
他说的是实情。
事发当时,毕坤华在太平镇现场指挥勘查,李克是由蒋珩亲自审讯的。
毕坤华从头到尾都没有参与对李克的讯问,甚至连审讯室的门都没踏进过一步。
但最终上面给出的处理结果是:
蒋珩和毕坤华二人暂时停职反省,白明辉和其余参与办案的民警则只是写检讨和通报批评。
白明辉心里很清楚,以自己这个层级,在蒋珩面前根本不够看,能落得个写检讨的结果,多半是毕坤华在上面把主要的责任扛了下来。
毕坤华摆了摆手:“是我自己的原因。原本以为是递升上的梯子,结果没想到是一把捅向自己的刀子。如果这事我不和蒋总队汇报,也不会让省厅督办,更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局面。一切……是我咎由自取。”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
重案一大队的办公室和支队长办公室相邻。
此时,田国荣缓缓推开一大队的门,走了出来。
他自然也听到了毕坤华刚才那番话。
作为老战友,两人曾经并肩作战多年,后来因为理念不合,渐渐分道扬镳。
但此刻,看着毕坤华抱着纸箱、神情萧索地站在走廊里,田国荣的心里也是沉重的。
他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看向站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白明辉:
“不知道懂事点?帮毕支搬一下东西。”
白明辉这才如梦初醒,连忙上前接过毕坤华手里的纸箱。
田国荣将递出的那根烟塞到毕坤华手里,自己也点燃了一根。
两个老战友并肩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各自重重地吐出一口烟圈。
沉默了片刻,田国荣率先开口:“有说调去哪里吗?”
毕坤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不知道。好在李克的死是因为自身突发心梗,不是XXBG,也不是玩忽职守。
最坏的结果,就是让我去守水库吧。
不过这样也好,远离斗争,年纪大了,也该养养老了。”
田国荣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这案子,不怪你。”
毕坤华没有立刻接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远处那几栋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建筑轮廓,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呵”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尽的苦涩与自嘲。
他没有再回话。
他将烟蒂掐灭在窗台的烟灰缸里,转身,从白明辉手里接过那只纸箱,抱在怀中,一步一步,沿着楼梯往下走。
当他踏出市局大楼的那一刻,阳光迎面扑来,有些刺眼。
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却看到大楼门前的台阶下,两排穿着警服的同事静静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用目光为他送行。
毕坤华的眼睛一下就湿润了。
毕坤华,对于陈彬等人来说,或许算不上什么好领导。
他有过私心,有过算计,有过为了往上爬而做出的种种妥协。
但没有人能否认。
他从二十二岁招工入警,就一直在麓山市局当警察。
麓山刑侦支队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他也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变成了如今知天命的艾服之年。
他在这栋楼里度过了整整二十八个年头。
当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将要踏上离开的路时,他忍不住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市局大楼。
他的目光缓缓上移,最终定格在大楼顶部那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警徽上。
他的眼神是那么灰白,那么不甘心。
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自己在这栋楼里度过的二十多年光阴。
毕坤华抱着纸箱,一步一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他的影子压缩在脚下,又随着他的步伐缓缓拉长。他没有回头,因为他怕一回头,就真的走不动了。
市局大院门口,两排送行的同事沉默地站着。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那辆半旧的桑塔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