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三月二日,下午。
自从二月十二号李克的死以后,距现在已经过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于有些人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走路。
蒋珩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气氛十分沉闷。
他现在的处境很微妙。
作为省厅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他还没有被正式请进去,但已经被勒令停职在家,接受监委的调查。
每天都有监委的人上门,翻来覆去地问同样的问题。
二月十一日晚你在哪里?
几点到达太平镇现场?
李克表现出身体不适时,你是怎么处理的?
他现在每天除了应对监委的人,就是坐在沙发上发呆,盯着墙壁,如坐针毡。
他恨死毕坤华了。
如果没有那通电话,他就不会连夜赶到太平镇,不会接手这个案子,不会亲自去审李克,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李克的死是意外。
法医鉴定报告白纸黑字写着【心源性猝死】,不是XXBG,不是玩忽职守,就是突发心梗。
但问题是,李克死在了审讯室里,而死的时候,他蒋珩就站在审讯桌前。
作为主要责任人,他最好的下场是提早退休,次一点的结果就是进去。
即使他是刑侦总队的副总队长,这段时间也被磨得没有一点心气了。
他唯一的指望,就是太平镇灭门案能够尽快侦破。
只要案子破了,抓到真凶,社会影响降到最低,他身上的压力就会小很多,或许还能争取一个体面的下场。
所以他每天都会打电话给郑拓,询问案子的进度。
郑拓是麓山市局的局长,和他同级,都是正处级。
以前蒋珩在省厅,郑拓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但现在,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今天这通电话,是蒋珩这几天来打得最憋屈的一通。
“陈彬接手了?”
蒋珩握着话筒,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那是好事啊!他的能力我放心,你全力配合他破案,明白吗?”
电话那头,郑拓心中冷哼,不表于色道:“这个不用蒋总队长操心,我们市局自有安排。”
蒋珩正想再叮嘱几句,忽然听到郑拓说了一句让他血压飙升的话。
“等会儿……你再说一遍?毕坤华被特邀进了专案组?”
“毕坤华同志虽然被停职了,但他对太平镇的情况非常熟悉,前期调查也是他一手经办的。陈彬同志提出希望他协助调查,我认为这个请求是合理的,已经批准了。”
蒋珩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毕坤华?他在这案子里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你让他进专案组?郑拓,你这是什么意思?”
郑拓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是我们市局内部的工作安排,我没必要向蒋总队长汇报吧?
没什么事我就挂了。
最近也请蒋总队长不要再找我了。
你现在正在接受调查,我们俩之间频繁通话,不合规矩。”
“不是,你——”
“嘟——嘟——嘟——”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忙音。
蒋珩握着话筒,愣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将话筒摔在座机上。
“他妈的。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闭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
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闫楠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旁,看着丈夫铁青的脸色,怯生生地问了一句:
“老公,事情不会这么严重吧?要不要再找找关系?求个情,塞个红包什么的……那人不是因为心梗死的吗?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吧?”
蒋珩猛地睁开眼睛,瞪着闫楠:“你现在是不是嫌我不够烦?现在多少双眼睛盯着我呢!我只求我能提早退休就算烧高香了,你还让我去塞红包?”
他越说越气,声音也大了起来:
“果然,当时哥几个劝我的对,你们这女人就不能脱产在家当家庭主妇,脑子都给当傻了!你是生怕我进不去是吧?”
闫楠被他吼得连连皱眉:“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我为了这个家操碎了心……”
“你操碎了心?”
蒋珩冷笑一声,
“天天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躺在家里,扫扫地,洗洗衣服,做做饭,这就叫操碎了心?你这单纯就是闲的。”
放在平时,蒋珩指不定要跟闫楠好好掰扯几句。
但如今火烧眉毛了,他实在也没了心情。
他猛地站起身,从她身边走过,径直走向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将闫楠的嚷嚷声隔绝在门外。
蒋珩坐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机话筒。
他的手悬在拨号盘上方,却顿住了。
该打给谁?
打给毕坤华?
他恨毕坤华恨得牙痒痒,要不是那通电话,什么事都不会有,李克也不会死在他手上。
况且毕坤华现在自己都被停职了,在专案组里根本没有话语权。
打给陈彬?
陈彬是专案组的实际负责人,最有话语权,也最有能力把这个案子破了。
但他没有陈彬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