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他在学我……”
易吞鲸却没有那么乐观,他明显感应到,对方确实在纯粹使用八剑齐飞,没有参杂其余任何武功。
但同样的,对方也在肉眼可见的变强。
正是如此。
展昭立于轮盘之下,眸光灼灼如星。
他在感受易吞鲸真气运转的节奏,感受剑气凝练的窍门,感受那轮盘转动时每一分角度调整所蕴含的攻守深意。
对方的每一处精妙变化,都被他迅速吸收消化,融入自身的剑道施展之中。
正如当年初习心剑神诀时,在大相国寺中便常与顾临切磋印证,顾临从小习练心剑神诀,将诸般变化钻研得透彻无比,与其对练,往往能窥见招式衔接处的精微破绽,真气运转的巧妙关窍。
而藏剑山庄,乃是八剑齐飞的正宗传承之地,一百多年以来,历代庄主、长老、杰出弟子,无不对这门绝学投入毕生心血,将其不断打磨,不断升华,于招式、心法、运劲、变化等诸般细节上的钻研,早已深入骨髓。
如此绝佳的习练对象,又岂会放过?
“这样下去不行!”
易吞鲸的脸色越来越沉。
也就是短短半刻钟不到,对面那最初略显生涩的剑道轮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熟起来。
运转越来越圆融,气势越来越凝练,甚至开始反推他的轮盘!
摆在易吞鲸之前的路只有两条。
要么找帮手,让观战的所有会八剑齐飞的门人一起上。
要么就只能借助地利优势了。
“来!”
电光火石之间,易吞鲸已然做出决断,并指如剑,猛地朝身后剑狱一点。
“喀啦啦!!”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锁链震颤声,自剑狱深处轰然传出,如沉眠的巨兽被惊醒的低吼。
整座禁地的地面都开始微微震动,插在剑狱中央那柄数丈高的玄铁巨剑首先发出沉闷的嗡鸣,其声如古钟撞响,撼人心魄。
紧接着,分散在四周的无数断剑、残刃、锈蚀的废剑,乃至深埋土中,仅仅露一截剑柄的遗锋,皆如被无形之手攫取,纷纷离地飞起。
一道道凄厉的流光,朝着易吞鲸头顶那面巨大的剑道轮盘汇聚而去。
剑影如蝗,数目远远超越了八剑之限,在轮盘外围形成了一片飞速旋转的死亡星环,锋锐的破空声汇成一片尖锐的嘶啸,仿佛整座剑狱百年来积累的杀伐之气,都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昭宁公主功力不深,方才两人剑轮对撞的余波已逼得她不得不飘身后退,此刻仰头望着这遮天蔽日的剑器狂潮,饶是她想要看展昭暴揍对方,也不由檀口微张,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有本事啊!不愧是五大派的掌门人!”
类似的惊呼与抽气声在四周弟子群中不绝于耳,显然这样的规模对于藏剑山庄的弟子而言,也是极度震撼的场面。
唯独身在局中的展昭神情平和。
这场面……大么?
如果没有经历过万剑归宗的场面,还真的挺大的,但提高了阈值后,就觉得有些平平无奇了,甚至有几分以量取胜,失之纯粹的刻意与虚张声势。
不过易吞鲸催动了剑狱的存剑,用来增加八剑齐飞的威能后,反倒让展昭隐隐感受到了一股呼应。
那感应并非来自易吞鲸的剑轮本身,而是来自剑狱深处,某个被这狂暴外力搅动,从漫长沉眠中苏醒的孤高灵性?
“神剑有灵?”
展昭眉头轻轻一动,剑指似有若无地凌空一跳。
铮!
一声清越如凤鸣的剑吟,悍然刺破了漫天金属嘶啸的嘈杂!
一道温润如月华、凝练如秋水的流光,自剑狱最深处的石隙中挣脱而出,朝着这里飞来。
“那是三世祖当年留下的神剑!”
距离最近的太上长老易白尘脱口而出,苍老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三世祖即藏剑山庄第三代庄主易沧溟,八剑齐飞的开创者,这位坐化前,将毕生温养的八柄佩剑封于剑狱深处,留待后世有缘之人。
庄内高层清楚,此后百年间,这八剑陆续择主。
“剑神”易天行取走了两柄,“剑痴”易星河取走了一柄,“飞剑客”易风取走了一柄。
至今剑狱深处,仍沉埋着最后四柄,静候天命。
当代庄主易吞鲸年轻时亦曾数度入剑狱感应,试图得剑认可,却终究无功而返。
此刻见剑光破狱而出,易白尘心中自然涌起欣慰。
看来这位庄主苦候多年,今日终得神剑垂青,如愿以……
咦?
然而那道温润如月华的流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轻盈的弧线,径直越过易吞鲸头顶那声势浩大的百剑轮盘,如倦鸟归林,稳稳悬停在展昭身前。
剑身长约三尺七寸,通体如秋水凝就,光华内敛,剑脊处有一道宛如云纹流动的细痕。
它静静悬在那里,无锋无芒,却仿佛能映照出天地间一切光影变幻。
展昭眸光微亮,探手虚握。
剑身轻颤,顿时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鸣响,似欢喜,似叹息。
“好剑!”
展昭指尖拂过剑脊云纹,欣然笑道:“正合我之无相道所用!”
话音落下,剑身光华流转,如晨曦下的露珠,又如水中的月影,时而清晰如实体,时而涣散如光晕,虚实不定,真假难辨。
这正是无上剑道之无相道的剑意真谛,破万法表象,直指本质,剑招无固定形态,可视敌招瞬息万变,如镜映影,如水随形,无形无质,遇刚则柔,遇柔则刚,专破一切固守成规的武学。
“此剑名为‘涵光’,涵光摄万象,秋水映天心……”
易白尘对于这位的印象还是不错的,眼见三世祖的佩剑选择了对方,虽然有些小失望,但终究还是能接受的,正要介绍一番。
结果展昭稍作接触,就率先开口:“从今日起,你就是‘无相剑’了!”
易白尘:“……”
罢了。
毕竟剑选了你,你说了算。
“嗡——!!”
关键在于,不待他遗憾,剑狱深处,再度颤抖。
又一道剑吟声裂空而起,其声煌煌赫赫,如烈日破云,带着不容置疑的堂皇威势。
紧接着,一道煊赫夺目的金色剑光自狱底迸射而出,其光芒之盛,竟将山庄上方的薄雾都映成一片灿金。
那剑光裹挟着炽烈如阳的剑意,划破长空,直朝众人所在之处疾掠而来。
“好!”
易吞鲸的眼神骤然爆发出光芒,他身周那由千百残剑构成的巨大剑轮亦随之轰然一震,在呼应那道煌煌剑意。
“这回总该是我引动的了……吧?”
他心中刚升起这个念头,甚至已下意识抬起了手。
然而……
那道金色剑光飞至半途,竟再次毫无迟疑地转折,如乳燕投林般掠过他头顶那声势浩大的百剑轮盘,落到了展昭身前。
剑身灿若鎏金,隐有龙纹盘绕,剑格处嵌一枚赤玉,如烈阳之瞳。
展昭尚未点评,异变再生。
“锵——!”
第三道剑吟,竟如呼应般紧跟着响起。
这一次的剑鸣声截然不同,清冷如冰泉击石,空灵似寒潭落月。
一道幽蓝色的流光自剑狱另一侧裂隙中飘然而出,轨迹飘忽如风中游丝,却快得不可思议。
“这!”
易吞鲸脸上的激动彻底凝固,渐渐化作一种近乎木然的空白。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牵引,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幽蓝剑光,如前两柄一样,毫无悬念地穿过自己的剑轮,轻盈落向对手。
藏剑山庄上下,同样一片死寂。
弟子们瞪圆了眼睛,长老们胡须微颤,连见惯风浪的易白尘都忘了呼吸。
不……
不对吧……
这到底是谁的主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