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姑苏城了。”
虞灵儿和楚辞袖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看着前方巍峨城门上古朴的姑苏二字。
若论人间繁华,锦绣堆叠,此世没有一处及得上汴梁的盛况,但江南自有其不可替代的风韵。
白墙黛瓦错落如画,小桥流水萦回似梦,空气里浮动着氤氲的水汽与清甜花香的温润,连掠过的风也仿佛比北地柔和三分,染上了吴侬软语般的缠绵。
虞灵儿出身苗疆,看惯了万木深秀的浑莽气象,楚辞袖长于荆襄,见多了大江浩荡的磅礴格局,此番皆是第一次深入江南水乡,一路行来,从运河帆影到稻田阡陌,从古镇石桥到园林幽径,处处新鲜,倒也颇有一番别样体会。
当然两人不是来游山玩水的,白日打探江湖消息,晚上增进闺蜜友谊,到了姑苏城后,则直奔酒楼。
在松鹤楼的大堂坐定,虞灵儿唤来小二点菜:“拣几样地道姑苏菜,清淡鲜嫩为上。”
小二如数家珍:“这时节松鼠鳜鱼正当肥美,浇汁酸甜,形色俱佳;碧螺虾仁用今春新茶入馔,清香沁人;莼菜银鱼羹最是温润适口,佐以蟹粉小笼或枣泥拉糕,皆是本店招牌。酒水有十年陈酿桂花酒,茶有明前碧螺,不知两位女侠意下如何?”
楚辞袖道:“菜依你所荐,茶要碧螺春一壶,酒便罢了。”
“好嘞!客官稍候,即刻便来!”
小二躬身退下,步履轻快。
待得菜肴上桌,确实精致清雅。
二人品尝这江南风味,同时倾听着四周食客的交谈。
藏剑山庄就在姑苏城外,这里的江湖人难免提及。
然而,令她们错愕的是,邻桌几位携刀佩剑,江湖打扮的汉子,高声谈论的不是藏剑山庄之事,而是另一个同样位于江南,且她们十分熟悉的势力——
“听说了么?云栖山庄的‘七云’之首顾临,成为武道宗师了!”
“咦?可我怎么听说,这位顾大侠已然遁入空门,在汴京大相国寺出家,法号唤作‘戒尽’,不是云栖山庄中人了啊!”
“确有此事,但脱离云栖山庄也不见得,就是俗家弟子吧,像是少林寺那样?”
“甭管怎样,云栖山庄本就有一位凌波仙子坐镇,乃昔年‘心剑客’顾大侠之女,如今再加这位‘栖云剑’……一门两宗师,好生威风!”
“江南武林,怕是要变天喽!”
虞灵儿和楚辞袖听到这里,目光皆是一动。
楚辞袖认得顾临。
当年她带着潇湘阁门人闯入大相国寺,询问玄阴子下落,最初就是顾临出面,将潇湘阁弟子打得落花流水,只是未能生起勇气,向她这位宗师直接挑战,还是展昭登场,不管什么宗师不宗师,就是一顿狠狠的输出。
自从那次输出后,她就再也忘不了这位好不一样的俊逸僧人了。
但这绝不能说顾临弱了,顾临也是参与过泰山之役,当时就已开辟先天气海,这几年沉淀武道,如今一举突破宗师,年龄在三十岁上下,绝对的前途无量。
虞灵儿不认得顾临,却感到事情不对。
藏剑山庄是江南武林魁首,但自从老庄主易星河逝去,飞剑客易风失踪,庄内武道宗师其实也就两人。
如今云栖山庄也有了两位宗师,可谓异军突起。
当然,大势力不能只看武道宗师,藏剑山庄弟子实力远远不如云栖山庄可比,两者不是一个量级的。
但话又说回来,江湖人有时候还真就看宗师的威风。
或许现在的云栖山庄论整体实力,远远不及藏剑山庄,但只要有顾大娘子和顾临在,接下来想要壮大同样很轻松,虞灵儿更知道,云栖山庄还有一位连彩云,小妹妹人倒是不错,比满是鬼点子的庞令仪好。
且不说云栖山庄的那几位,关键是在姑苏城中谈及这样的事情,就很犯忌讳,更别提什么江南要变天了!
虞灵儿侧目一扫,发现这群人高谈阔论,旁边的几桌食客少数的寻常用餐,大多数的脸色已然有些不对劲了,默默停筷,只听他们说。
然而那群江湖汉子肆无忌惮地点评了一番,酒饱饭足后,大摇大摆地站起身来,鱼贯而出。
这时左右的食客才抬起头来,看着这群人的背影皱眉,有的人更是冷笑,如看死人。
虞灵儿则弹指点出,一点柳絮状的小物,微不可查地附在了走在最后的一位魁梧壮汉身上。
楚辞袖对此尽收眼底,待得与这位结伴出了酒楼,才低声道:“灵儿姐姐,这群人有问题吧?”
“倒也说不准。”
虞灵儿道:“江湖上多的是煽风点火之辈,有的只是唯恐天下不乱,有的就是真的别有用心,我下了‘寻迹蛊’,真想追踪的话,这群人跑不掉。”
楚辞袖由衷地道:“五仙教的手段当真方便,那我接下来去藏剑山庄拜访么?”
两女本来的计划是,既然藏剑山庄表面看上去风平浪静,那就由楚辞袖先去拜访,顺便寻一下卫柔霞的师姐,仙霞派的弟子叶枕云,打探打探内部的情况,虞灵儿则藏于暗处观察,以作策应。
结果没想到,一入城就听到了云栖山庄的事情,虞灵儿顿时觉得,之前的视线似乎太过集中于藏剑山庄本身,忽视了江南的整体局势,想到一人:“昭哥哥之前不是说,大相国寺的负业僧,戒言大师也在江南么?我们先打听一下这位的行踪吧!”
楚辞袖似乎迟疑了一下,这才点了点头:“好!”
既然有专门的目标,去客栈酒肆打探就没必要了,楚辞袖想到姑苏城中的另一个势力,镇远镖局。
昔年大旗门威震天下之际,曾是天下镖师总盟,号令所至,凡两百七十四家镖局,莫不俯首,“天下镖行,唯旗是瞻”这八个字,道尽了其鼎盛时的风光。
而大旗门群雄不仅武功卓绝,更订立镖行规矩,调解纷争,护佑商路,一时间上下敬服,绿林豪强亦纷纷避让,不敢直撄其锋。
可惜自门主铁云铮及门中一众顶尖高手于国战中尽数捐躯后,大旗门便急速衰败,失去了强有力统领的各地镖局,也逐渐良莠不齐,信誉江河日下,甚至出现了监守自盗之徒。
这姑苏城中的镇远镖局,算是相当靠谱的一家,数代经营,根基扎实,押镖走货的口碑一向不错,在江南武林中也有分量。
更关键的是,镇远镖局有一项出名的业务,便是提供武林名宿的踪迹消息。
无论是寻人、拜访、递送书信,都能得个大致指向。
毕竟这年头通讯不易,许多高人又行踪飘忽,这项服务相当实用,也为他们积攒了不少人脉。
楚辞袖此时来到镇远镖局门前,略整衣襟,步入其中。
她虽未自报家门,也刻意收敛了宗师气场,连遮面的纱巾都厚了些,但那份清丽出尘的气质,实在引人注目。
普通镖师默默退开,一位须发皆白,眼神依旧矍铄的老镖师迎上。
楚辞袖报了潇湘阁的门户后,开始询问:“老人家,不知‘诗剑佛’现在江南何处?”
老镖师抚着花白的胡须,眯眼思索片刻,缓缓摇头:“诗剑佛?未曾听说……江南之地恐无这位高人!”
楚辞袖怔了怔,突然明白了什么,换了个外号:“老人家,可曾听闻‘毒偈子’?”
“他啊!”
老镖师险些从椅子上跳起来,仔细瞅了瞅楚辞袖,压低声音道:“若要问这个人,那就是另一个价钱了!”
楚辞袖微微皱眉:“需要加多少?”
老镖师连连摆手:“姑娘误会了,不是加钱,是减钱!我们总镖头说了,但凡有人来找毒偈子麻烦的,告知下落只收十文!童叟无欺!”
楚辞袖:“……”
老镖师误会了,沉声道:“这绝不是我镇远镖局不重信誉,轻贱生意!实在是……这个人,你应该也明白的!若不是这行的规矩不能坏,我们甚至可以不收你银子,直接指明方向!收十文,那是走个过场,记个账目!”
楚辞袖嘴角直抽抽:“这……我确实明白……”
就是纯招恨呗!
戒言在六位负业僧里面,武功其实是数一数二的厉害。
也幸亏武功强,才没有被活生生打死。
毕竟武道宗师多多少少要看一看大相国寺的面子,而宗师之下又没几个打得过戒言,这才能让他带着那张嘴,活到现在……
而楚辞袖取出了十文,老镖师则迫不及待地将一张纸条递了过来,还嘱咐道:“姑娘是潇湘阁的高徒,身手不凡,要去得快去,去晚了恐怕就轮不到你出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