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轻轻坐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伴。
苦儿喘息了许久,铁面罩下的胸膛起伏渐渐平复,可心绪却依旧如沸水翻腾,乱麻难解:“小姐,我……我……我之前没有告诉你……”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
顾小怜感受到了对方的痛苦,将脸侧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近乎耳语,却字字清晰,落入他混乱的心湖:“你愿意说,我就听着……不愿意说,我就陪着你……正如当年那个傻乎乎的人……也不敢亲口跟我告别……”
苦儿怔了怔:“你怎么?”
“你以为我不知道么?”
顾小怜轻哼一声,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深藏多年的疼惜与了然:“我那时候身子太虚,受不得太大的刺激,有个傻乎乎的人就跟爷爷说,他离开的那一晚,要让我提前服下安神的药,昏睡过去,免得伤心,爷爷也准备照做……”
“但我对爷爷说,如果他真的敢用药让我睡着,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他!”
“所以……”
顾小怜抬起眼,望向窗外的夜空,仿佛穿过时光,看见那个苍白躺在床榻上,紧闭双眼却屏息倾听的少女:“那个傻乎乎的家伙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是醒着的,我就那么躺着,一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很轻……”
“然后,我就听见他走到窗边,对着窗外的月亮,用很小的声音,很慢很慢地说:”
“‘希望小怜能跑能跳,能去绘制她喜欢的星图,去她想去的东海,像一个江湖侠女那样,自由自在地笑,自由自在地活。’”
每一个字,都与记忆中那个夜晚的祈愿,严丝合缝。
顾小怜收回视线,低头望了过来,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从那一日起,哪怕再疼再冷,我都记得,我的生命里有两个人,爷爷和你!”
苦儿再也无法抑制,抬手猛地扣住铁面罩的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将它缓缓摘下。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的是一张布满泪痕的脸。
顾小怜并不意外,伸出手拂去他颊边滚烫的泪:“而现在,你要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的生命里还有我!”
苦儿看着她,看着这张无比熟悉又因泪光而有些模糊的脸庞,许久许久,终于翕动嘴唇,轻轻重复了一遍,像是确认,又像是誓言:“无论怎样,我还有你,你还有我!”
顾小怜连连点头,又摸了摸他的脸,笑了起来:“你终于可以不戴这个面罩了么?我之前没好意思说,这面罩好丑啊!”
“还不行……还不行呢……”
苦儿想要笑,却只是扯了扯嘴角,他实在笑不出来,尤其是得知刚刚那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可虽然如此,他却依旧道:“我要去做一件事,彻底弄清楚一切的真相!”
顾小怜眼中忍不住闪过担忧之色,但还是握了握他的手掌:“去吧!但一定要平安回来!”
“好!你等我!”
苦儿最后深深凝视了顾小怜一眼,那目光里不再是痴傻的茫然,而是某种近乎决绝的清明与承诺。
他不再多言,猛然起身,埋头朝着客栈外飞奔而去。
一路奔出客栈,穿过冷清的青唐城街道,直接飞身翻过城墙,直冲向城外苍茫的夜色与荒野。
“你做什么?!”
刚刚出城不久,一道夹杂着惊怒与威严的声音,仿佛穿透虚空,直接在他脑海中炸响,正是“祈愿神使”。
苦儿充耳不闻,脚下速度更快,只朝着远离城池,人迹罕至的荒原深处狂奔。
“停下!!”
那声音陡然严厉,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志:“你敢违逆我们?”
“你可还记得耶律苍天的下场?告诉你,比他惨的还有的是!”
苦儿脚下不停,仰头对着虚空嘶声厉喝,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为凄厉:“杨思勖是天人!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有什么手段能制住他,但我很清楚,天人最后的反扑,会让我死!你们要拿我当诱饵,当弃子,对不对?”
“嗯?”
“祈愿神使”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荒谬与不可思议:“你堂堂大好男儿,竟然贪生怕死?”
“贪生怕死?”
苦儿惨然一笑,声音冰冷如铁:“我这些年神智迷蒙,浑浑噩噩,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那才叫生不如死!如今好不容易清醒了,你们却又要推我去送死?”
“孩子!”
前一道声音隐去,另一道更为温和慈祥,仿佛带着理解的声音插了进来。
“度厄神使”的语气循循善诱,如同长者开导迷途后辈:“你要加入‘十方神众’,成为我等‘神使’的一员,就必须经历这样的磨难与考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这是必然的过程,是命运的锤炼啊!”
“谁是你的孩子!”
苦儿猛然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被愚弄被背叛的愤怒与讥诮:“你们用‘神使’之名,藏头露尾,摆布我的人生,如今还要用这种假仁假义的话来哄骗我去送死,真当我是那个任你们摆布的痴儿吗?”
“罢了!”
一声冷肃的叹息,仿佛自九天之上传来。
前方不远处的高空,风云微动,一道伟岸如山岳般的身影缓缓显化,凌空虚立。
他身披一袭深青色绣金纹的宽大斗篷,边缘在渐亮的天光下烈烈拂扬,上面绣着星辰般的奇异纹路。
脸上没有罩着面具,而是直接露出真容,一张刚毅如岩石的面庞,眼窝深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颌下短须如戟,周身散发着一股霸道张狂,将一切生灵踏在脚下的桀骜气概。
那是一种从血火征战,绝境求生中淬炼出的,永不服输的枭雄意志。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苦儿,声音洪亮如钟鼓,回荡在荒原之上:“你可认得老夫?”
苦儿神色怔然:“你……你是?”
“老夫离开时,你还未出生,只看过画像,一时认不出也不奇怪”
“听好了——”
“祈愿神使”先是哼了哼,声音陡然转为沉凝,一字一顿,如同重锤砸落:“我是李继迁,你的祖父,你的亲爷爷!”
苦儿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脸上先是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随即一股被彻底激怒的火焰从眼底窜起,勃然大怒:“胡说!我祖父早就被贼人所害,尸骨早寒!你竟敢冒充他?”
“呵!”
“祈愿神使”,或者说显露出真容的李继迁,再度发出那睥睨天下般的冷笑,只是这笑声中,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嘲弄:“你不信老夫?那好!你看看后面呢?”
苦儿霍然回首。
身后不远处的空中,不知何时,竟也悄然立着一人。
此人身材不如李继迁那般魁伟如山,但相貌五官,却与李继迁有六七分相似,只是线条柔和了许多。
他同样身披着一件斗篷,上面所绘制的却又是另一套星辰纹路,显得气质愈发温润儒雅,眉宇间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宽和与良善,与李继迁的霸烈狂放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落在苦儿身上,满满是痛惜与期待,轻轻开口唤道:“我儿!”
这声音,这相貌……
苦儿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父……父王?!”
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颠覆认知的震惊与茫然。
“是我!”
“度厄神使”李德明毫不意外自己的亲子反应,温和地道:“孩子,你天赋秉性极强,为父打小就对你抱有厚望,几经考虑,这才将‘十方神众’的机会留给了你,现在你亲眼看到为父,总该相信了吧?”
苦儿看看前方霸气张扬的“祖父”李继迁,又看看身后温良悲悯的“父亲”李德明。
这两个早已死去多年,本该躺在陵墓或记忆深处的人,此刻却活生生地出现在面前。
以“神使”的身份,出现在他面前。
一个是奠定西夏根基的奠基者。
一个是繁荣西夏基业的开拓者。
而他们,恰恰是改变了他一生轨迹的“神使”。
苦儿本以为需要万绝变的模拟,才能在展昭的提醒下猜出了身份后,依旧扮出惊骇的模样。
可此时此刻,他竟毋须演绎,也需要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那句话。
那句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碾磨而出,带着血淋淋重量与彻骨寒意的话语:
“我真的做梦也不会想到……”
“‘神使’竟然会是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