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的眼神,却只是轻轻波动。
一种极致的专注与洞察光芒,浮现出来。
在此时天人境的视角下,整个喧嚣沸腾,杀声震天的战场,其时间流速仿佛都骤然变慢。
每一个骑兵冲锋的姿态,每一把刀锋掠过的轨迹,每一道战阵气息的流转,都变得异常清晰,纤毫毕现。
战阵是呆办法,以前还真没什么好的方式进行化解。
要么不让它成型,成型之后如果不能灵巧地绕开,只能硬生生的以力破解。
但此时此刻,在展昭的眼中,那看似铁板一块的战阵,其气息的流转、力量的传递、意志的共鸣,却清晰分明地诞生出了一条条“线”。
“果然是这样。”
展昭以前其实就有所推测。
说白了,能有战阵的产生,还是此世的天地元气足够浓郁充沛。
宗师是个体掌握了操控天地元气的方法,而宗师之下的江湖武者,乃至普通军士,他们其实无时无刻不在与天地元气交互,只是无法主动运用。
战阵就取了一个“巧”,它通过严格的纪律、统一的动作、共同的意志,将这种被动的交互,强行规整同频,从而将个体散乱的存在感拧成一股绳,形成一个能引动更多天地元气共鸣的集体意志体。
但究其根本,还是向天地借力。
而现在。
情况不同了。
展昭不允许。
他的意志,伴随着那笼罩天地的风云律动,如同无形的天宪,悄然下达。
并非强行夺走天地元气的控制权,而是在此方区域,暂时性地屏蔽了战阵与天地元气之间那最直接的交互通道。
如同在河流的关键处,筑起了一道堤坝,水流依旧,实则已被巧妙地引导向了别处。
于是乎.
“线”,断了。
下方的铁鹞子骑兵们依旧在冲锋,喊杀声依旧震耳欲聋,手中的刀枪依旧寒光闪闪。
但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落的感觉,却悄然袭上许多老兵的心头。
仿佛原本充盈全身,与同伴气息相连,与脚下大地共鸣的那股气势,突然泄掉了大半,但又难以描述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唯独李元昊神色立变。
他身躯上,那原本煊赫升腾的镇狱明王法相,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瞬间消散。
相比起云丹多杰以一己之力,外放真气,凝聚出个人武道真意的法相虚影,李元昊的法相,其根基更依赖于战阵的集体力量。
此刻战阵与天地元气的交互被天人屏蔽,依托于此的法相,自然如同无根之木,顷刻瓦解。
但即便如此,李元昊心中依旧存着一丝狠厉:“就算法相散了,战阵气机紊乱……那又如何?朕还有三万铁骑!三万把强弓!三万柄尖刀!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如果将三万人都标一个数值,那这西夏的三万最精锐的大军加起来,确实要远远强过展昭一人。
所幸现在。
不是展昭一人面对三万。
而是这三万人的每一位,都要面对展昭!
再者。
真要一剑一剑地去杀光这三万人,天人境也非真神,力有穷时,确实不太可能。
但天人何须这样麻烦?
就在屏蔽了对方与天地元气交互的瞬间,展昭竖起剑指,于胸前一划。
嗡!
一股无形剑意,以其为中心,如同水波般瞬间荡开,席卷整个战场!
随之展开的,是难以想象的共鸣。
青城群道原本准备牺牲断后,手中紧紧握住的宝剑,无论品阶高低,皆在同时剧烈震颤,发出清越激昂的嗡鸣,仿佛受到了至高无上的召唤。
“锵!锵!”
两声尤为清脆嘹亮的剑鸣响起,紫阳真人任由手中的雌雄龙虎剑飞出,化作一青一白两道流光,投向高空。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战场之上,所有锋锐之器,青天盟高手所使用的剑器,逍遥派弟子腰间的软剑,甚至散落在地折断残破的断剑,都不受控制地剧烈震动起来!
“怎么回事?我的剑!”
“握不住!抓不住!”
“见鬼了!”
惊呼声四起,尤其是青天盟内的持剑者惊恐地发现,自己掌中的长剑如同被赋予了灵性,拼命要挣脱掌控,震颤的力量沛然难御。
“咻!咻!咻!咻……”
清越的剑鸣声中,成百上千的剑器,青锋脱手,软剑出鞘,残剑跃泥,皆腾空而起。
它们如同被无形的剑意感召,又如同朝拜万剑之宗的臣子,化作一道道流光溢彩的剑影洪流,呼啸着撕裂空气,疯狂汇聚向高空,涌向展昭周身!
这还是在铁鹞子骑兵几乎无人用剑的情况下,若此地有数千剑客,那景象恐怕更要遮天蔽日。
眨眼之间,展昭身周已然被密密麻麻、寒光耀眼的数百柄剑器所环绕。
由于数量大多来自于青天盟,长剑、短剑、阔剑、细剑、软剑、残剑……形制各异,却皆闪烁着冷冽的寒光。
它们并非杂乱堆积,而是如同受到无形剑域的精密操控,围绕着展昭高速旋转穿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清越剑鸣与破空尖啸。
展昭悬立于这仿佛万剑环绕的风暴中心,衣袂在剑气激荡中飘飞,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虚虚向下一引。
“嗡——”
漫天飞舞,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器洪流,骤然一顿。
所有剑器的剑尖,齐齐调转方向,指向下方的西夏铁鹞子军阵!
平静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雷与万剑的清鸣,清晰地传入战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接我一招万剑归宗!”
“去!”
最后一声轻叱,如同剑主号令。
“轰!!”
悬浮剑之风暴,猛然爆发!
它们化作一道道撕裂长空的死亡剑光,如同九天银河倾泻,又似周天星辰陨落,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下方密集的铁鹞子骑兵阵列,绞杀而下!
炼狱,自此诞生!
剑光过处,血雾蓬炸!
坚固的铁甲在灌注了天人意志与精纯剑气的飞射长剑面前,如同败革一般被轻易洞穿。
锐利的剑锋撕裂钢铁的呻吟,混合着人体被贯穿时的闷响,战马的悲鸣与士卒的惨嚎瞬间压过了冲锋的喊杀,却又迅速被更多剑器破空的尖啸所淹没。
声音的层次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种令人牙酸的切割与贯穿声。
关键是在这样的洪流下,每一柄剑居然还带有些许灵性——
长剑旋转绞杀,将人马一同卷入,化作漫天血雨残肢;
细剑如毒蛇攒刺,专寻甲胄的连接处与面门的缝隙,一击毙命;
残剑带着决绝的锋芒,往往能造成可怕的撕裂伤。
当然更多的,还是毫无花巧的扫荡。
剑光洪流如同决堤的天河,平推而过。
所过之处,无论人、马、甲胄、兵刃,皆被那无穷无尽的锋锐剑气吞噬粉碎!
断臂残肢与内脏碎片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枯叶,四处抛洒,在沙地上涂抹出大片大片的暗红斑块。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几乎瞬间盖过了尘土与汗水的气味,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粘稠得仿佛能滴出血来。
原本气势汹汹的黑色潮水,在这剑器风暴的无情洗礼下,如同被万千剑刃犁过的土地,迅速崩塌瓦解,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与混乱!
别说青城派和逍遥派看傻了,就连方才还痛不欲生的杨思勖目睹这堪称屠宰场的一幕,即便以他的暴虐心性,都不禁目瞪口呆,嘴巴张了张,喃喃低语:
“狠!”
“够狠!”
“可……明明是我的天人之力,你用起来,为什么比我还要熟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