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被温暖妥帖的食物填满,心头那根始终紧绷的弦,也在这满堂的烟火气中放松下来了。
“如何?”
展昭看向杨思勖:“这三百年后的‘人间之味’,可还入得了前辈之口?这还仅仅是开始,州桥夜市的炙子骨头、杂嚼,樊楼的玉脍,鹿家包子的蟹黄……京师的美食还有太多太多!”
“当真?”
杨思勖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茶,冲淡口中厚重的余味,望向窗外熙攘安稳的人流,听着不绝于耳的市井喧哗,也不由地道:“那确实是太平盛世的好滋味了!”
“倒也谈不上太平盛世。”
展昭道:“本朝莫说开疆拓土,便是许多前朝旧疆,汉家故土,也尚未收回,还算不得真正归于一统。”
杨思勖此时已经了解到宋辽并立的局面:“漠北苦寒,治理确属不易,然则河北之地竟不完整,连抵挡北骑南下的天然屏障都门户洞开,确是大大的不该!”
展昭道:“所以要收回燕云。”
杨思勖看了看他:“以你的能耐,只要那个人不是支持那群契丹蛮夷的,收回燕云之地难道困难么?”
那个人就是“深渊”气息代表的武者,展昭淡淡地道:“即便那个人真的力挺辽国,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杨思勖哼了一声:“且看胜败吧,光有志气可不成!”
展昭倒是觉得,若连志气都无,也毋须谈胜败了,顺带问出了想问的事情:“对了,东海在前唐鼎盛之时,可曾纳入朝廷的正式管辖?”
此世与他所知历史大体脉络相仿,朝代更迭,重大事件依稀可辨。
然细节之处,尤其是涉及武道与强者,就差异极大。
地理大势也基本吻合,唯有一处,迥然不同。
那就是东海。
东海最著名的“十方岛”,是一片岛屿星罗棋布,如海上洲陆的庞大群岛,俨然已是一个地方政权的小国姿态,倒很像是传说中先秦方士徐福所求的海外仙山,世外洞天。
放在此世有超凡武道,秘地传承的背景下,当年始皇帝派遣徐福出海寻不老仙丹,都显得合理了许多。
展昭已经决定,去那个环境较为封闭的地方走一遭,自然需要尽可能地了解其历史渊源。
东海群岛是大唐的疆域么?
如果是,朝廷是否派遣了州县级行政官员入驻?
又是如何具体管理的?
杨思勖回答:“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东海群岛自然也在我大唐的版图之内,不过其治理形式颇为特殊,类似于羁縻州府,名义上受朝廷册封统领,岁有贡赋,但具体的内政、武备、民生,朝廷并不过多干涉,仍由当地首领自治。”
“你可以将这些当地首领视作宗门势力,但又与中原武林门派不同,更近似于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以血脉与利益紧密联结。”
“我冲击天人境之前时的东海,应该是以三大家族势力最为鼎盛,几乎瓜分了群岛主要区域的话语权……”
展昭听得毫不意外,果然世家门阀在前唐是不得不品的一环,影响力远非后世可比,继续问道:“哪三家?”
杨思勖道:“步氏、吕氏、钱氏。”
“钱氏?”
展昭对于前两个姓氏没什么联想,但最后一个姓氏倒是让他想起了五代十国里面的一个东南割据政权,吴越。
吴越的统治者,就是临安钱氏,由钱镠所建,后来在其孙子钱弘俶手中纳土归宋。
就是不动兵戈,直接归降了大宋,此举让吴越当时相当不错的生产力免遭破坏,江南百姓也免遭生灵涂炭,确是一段佳话。
展昭此世本就是江南人士,常州府武进县人士,常州不在昔日吴越国的范围内,但紧紧靠着,自然有所了解。
此钱氏是彼钱氏么?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皇城里闹了刺客!”
正想着呢,邻桌的议论声传来:
“何止听说!我三舅姥爷家的远房侄子就在禁军里当差,说是西夏青天盟两位宗师,领着七杀部的死士,好几十号人,趁夜摸进了皇城!”
“真是欺人太甚!李元昊那狗贼,战场上吃了瘪,就使这等下作手段!刺杀官家,这是要绝我大宋国本啊!”
“咦?我怎么听说战场上……”
“此仇不可不报,定要叫那些党项蛮子血债血偿!”
食客们情绪激动,义愤填膺,议论声逐渐高昂,夹杂着对西夏和李元昊的痛骂。
“这消息传得有点慢啊!”
杨思勖嗤笑一声:“那党项贼的坟头草都开始长了,京师百姓还蒙在鼓里,什么都不知道呢!”
“哦?李元昊派遣刺客入汴京皇城?”
展昭的眉头则微微皱了皱。
党项李氏确实喜欢刺杀,也尝到过不少甜头,而李元昊确实疯狂扭曲,六亲不认,但这个人军事能力极强,并不愚蠢,派两位宗师外加四十位青天盟的好手,冲击皇城,刺杀天子?
就不说失败,成功的话,除非能全身而退,不然代价是不是也太大了?
这样的规模,刺杀前线的关键将领,作用其实都比杀一个年轻的小皇帝,要来得实际得多!
当然,单从军心士气上面看,李元昊那边正式攻宋,这里赵宋官家驾崩了,消息传到前线,对于西夏确实是极大的振奋,还能宣扬天命。
从这方面考虑的话,李元昊孤注一掷,前线大军压境,后方刺王杀驾,似乎也能说通。
展昭定了定神,侧耳倾听片刻,起身道:“走吧!”
酒足饭饱,一行人离开了喧嚣的食肆,直往大相国寺而去。
刚至寺院后门那株虬结的槐树下,便见两道纤细窈窕的身影立在斑驳的树影里,正翘首以盼。
展昭见状,脚步不由地加快了几分,眉宇间也露出想念之色。
可很快脚步就停了。
因为庞令仪和楚辞袖固然最先看向他,眼神里皆是掩不住的喜悦,随后视线就转向另外三女身上。
除了小贞稍显陌生,实则在天南盛会也都见过面了外,双方皆是旧识,倒是不用自我介绍,当目光交汇的刹那,空气中却仿佛有无数根细弦骤然绷紧。
楚辞袖剪水双眸一眨不眨地落了过来,有些羞涩,旋即又生出不服气,仿佛烟波浩渺,水流激荡。
庞令仪的反应则截然不同,展颜一笑,明媚如四月春光,声音清脆悦耳,听不出半分异样:“师哥!可算把你盼回来了!”
她先冲着展昭甜甜唤了一声,随即目光流转,落向虞灵儿和小贞:“呦!虞姐姐也在呐!这位小妹妹也好美啊!”
最后才落向商素问,笑容无懈可击,语气熟稔亲热,甚至更添几分关切:“素问姐,一路辛苦,漠北风沙大,可清减了些,看得妹妹好生心疼!”
没有人松一口气,包括商素问,顿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不好!
到对方最拿手的领域了……
宫斗极域展开!
闺蜜互掐开始!
“没想到三百年后,不仅能体会到‘人间之味’,还能重现‘后宫之争’……”
杨思勖可太熟悉这种项目了,背负双手,悠然退到一侧。
这小子都能和风流天子李三郎比一比,数量虽然肯定远远不及,可这质量当真了不得。
就比如这个贵气逼人、笑语嫣然的小丫头,如今年纪太小,气质上还有些稚嫩,但未来恐怕能与武慧妃一较高下。
别的也环肥燕瘦,各擅胜场,皆是国色天香,风华绝代。
只是凑到一起……
呵!
想到这里,杨思勖偷偷瞥了一眼展昭,突然感到快意起来。
让你烧我的天心印记!让你烧我的天心印记!
等着瞧吧,有你受的!
展昭也感到有些头皮发麻,这跟马甲一样,不知不觉中似乎有些多啊……
正琢磨着怎么处理,一道行事最无顾忌的身影跃了出来。
昭宁公主突然出现,拉起他就跑:“我找你有事,快跟我走!”
对峙中的庞令仪、楚辞袖、虞灵儿、商素问、小贞先是一怔,旋即齐齐大怒: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