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断碑前站了一人,青年模样,细眉薄唇,体态修仪,披了一身丹红色的法袍,在腰间则佩着一柄金红法剑。
浓重的真火气机流转,似在感应,过了许久,仍然是一片寂静。
“火皇峰...也废弃了。”
他似在感叹,随后转身,便见一位披着灰袍的男子现身。
对方眉眼极淡,气机晦暗,浑浊难明,先一步开口了:
“曹彤,你该走了。”
“我来此不过一刻时间,你范居便要赶我走?”
曹彤轻轻摇头,反倒说道:
“阴府管的是泰山地下,上面可管不了,岂能赶我离去?”
“就是管着泰山上面的那位早就有令...不见任何人。”
范居神色一正,漠然说道:
“这火皇峰你也看过了,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何必多留?”
“什么都不剩下了...”
曹彤点了点头,有些出神,看向了眼前的断碑碎石,吹出一气,霎时让这些碑石化作了粉尘,融入土中。
“你这是作何!”
范居少见动怒了,身旁浊气变化,呵斥道:
“这可是神圣遗迹,燧皇碑刻,你也是修行真火道统的...竟敢亵渎?”
“亵渎...”
曹彤轻轻摇头,叹息道:
“当年燧皇取火,分有三石,作为火种,大都熄灭,唯有一道送入了泰山,封在碑中,也就是这一座燧皇碑。后来有人凿开此碑,取走火种,将空碑留在此地,经年累月,也就成了这番模样。”
“范居,你道若是真的敬重燧皇,当年为何不出声?”
这一句话问出,顿时让范居的怒气退了。
“当年的事,确实是我阴府看顾不力,不过,这——”
曹彤叹了一气:
“此地什么都不剩了,这是对的,即便是神圣也会化作黄土,本来就没有不朽不灭的东西。立碑的人敬重燧皇之功绩,用了不少仙材来塑造此碑,又有诸位真君来此观仰,最后还不是毁去了?你若说敬重,不如敬重这一座峰峦。”
他似有了笑,悠悠说道:
“当初的人只看得见燧皇的碑刻,知晓神圣的伟大,却不知脚下踩着的峰峦,亦有同样的伟大。”
“早就听闻你曹氏的道论极古怪,外人难解,今日一见,倒是不假。”
范居懒得去琢磨对方在打什么机锋,冷声说道:
“燧皇有取火的功绩,由此使人属有了火种,可照亮黑暗,可烹煮药食,可驱散野兽,这都是祂的功绩,区区一座泰山的小峰,如何能比?”
“可你我正站在这一座峰上。”
曹彤似乎不认可对方的话,只道:
“说到底,火用与火精,都是一体两面的东西,既然有燧皇取火,化燠得真,那就有烛龙烧寿,寒暖成灾。范居,你知道神圣的伟大,却不知道天地的伟大,何其可笑?”
“非是你能评判的。”
范居冷笑一声,不愿多说:
“你还是早些离去罢,不管是浊炁,还是蕴土,都不欢迎你曹氏——”
“浊炁...”
曹彤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神稍凝:
“看来你是以为当初太素证走浊炁,是夺了你范氏的东西。”
“难道不是?”
范居上前一步,气势惊人。
“我范氏的祖宗正是洞荼真君,证在浊果,岂不是那位太素玄君自从阐果,将「浊炁」搬到了东华去!”
“那这就说不通了。”
曹彤的声音依旧平静,看着逼近的范居,只道:
“洞荼是天盈的弟子,受了指点,证去浊炁,按照太始的理念...祂不过是来奉职的,岂能将浊炁视为私产?如今你范氏入了阴府,算在正仪,入了奉玄,岂不知争位夺果,各凭本事?”
“若说浊炁更认谁,必然是我曹氏的祖宗——【未体太素玄君】。”
他似乎是觉得好笑,开口道:
“若你以此来恨我,我大可也以此来恨你,毕竟...「浊炁」在曹氏的手中才算发扬光大了,而你们不过是沿着旧道去行,够不上昔日太素的功名道法。”
“曹彤!”
“我来此不是为了同你争吵的。”
曹彤摇了摇头,只道:
“既然蕴土那位不愿意见我,我也就不多留了。”
他破开太虚,转而离去,化作一片丹红的真火之光遁走,很快就离开了泰山范围。
待到这位曹氏的嫡系离去,范居的面色才缓和些,不得不说,对方所言的不少事情也算是对的,真正让范居如此敌视对方的原因...不过是因为天上。
阴府如今不愿意和少阴沾上关系,少有举动,怕的就是被盯上了,而曹彤的到来无疑会牵引一些目光降临。
范居上前一步,看向满地的尘土,却不见燧皇碑刻的痕迹了。
当年泰山有变,阴府闭锁,不少人物都闯入了这一座仙山,取走了种种宝贝,其中就有这一处火皇峰。
此地的遗迹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不过,峰峦本身倒是还存着,而泰山更是不可撼动,历经了多次动乱都一直长存。
‘天地的伟大——’
他思绪稍乱,正欲离去,却见身后的草地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尊白羊。
这白羊体如云气,双角金棕,默默啃着地上的野草,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神异了。
范居却是心神大震,跪拜行礼,只道:
“拜见大人。”
他将双眼紧闭了,不去看前面的景象,便隐约听见了脚步声,模糊察觉到一尊极为明亮的光体降临在前方,隔着眼皮也能察觉到那光明。
那尊光体开口,声如钟鸣,宏大广博到了极点。
“不速之客。”
此话一出,顿时让范居的面上有了冷汗,心中不解这位真君的意思,刚欲开口,却觉身旁涌起了一阵阵风雷。
他只觉另外一尊辉煌无限的光体降临在旁,静静站在他侧边,那种超出常理的位格让他想起了自家大人。
混沌开辟,阴阳裂变,种种玄妙之意在此间凝聚,使得天地界限在不断接近弥合,最后成了蒙蒙的玄黄之色。
这位才是真正降临泰山的不速之客!
对方是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大阵没有反应?泰山可不是什么任人进出的地方,而是戊土圣地,诸岳之首,纵然是金丹也不能乱闯!
除非...对方的道统与戊土极亲近。
风雷涌动,伤痕溢光。
那尊存在开口了,声音在天地之间的界限中涌出:
“太宥,见过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