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这些都是零碎活,单子小。”
“一个轴几十块,一个泵套也就百来块。”
“有的单位现钱给,有的单位年底才结账,有的还拖着。”
“催急了,人家就说财政没拨下来。”
工人叹口气,道:
“活看着热闹,账本可真不厚。”
“也就勉强糊口。”
陈露阳笑着把话往回兜:“可我们这些外头人看着,可觉得你们这儿挺红火。”
工人摇摇头,
“别看院子热闹,但其实在这儿干活也不方便。”
他抬下巴朝头顶指了指。
“就这巴掌点的地方,塞了五六台车床、一台台钻,还有焊机、电机拆装台。”
“原来就是个空院子,拉两根线就开干了。”
“电压根本不够,机器一多就跳闸。”
“有时候正车着轴呢,啪一下停电。”
“刀崩了,活也废了。”
“而且,车床一开,噪音大得很。”
“周围街坊四邻的老有意见,”
“说我们晚上动静大,吵得孩子睡不着。”
“就为了这事儿,街道都来过好几回,让我们尽量别太晚开机。”
工人说到这,语气相当无奈:
“我们也不想晚上干,可活急啊。”
“单位催得紧,不加班哪干得完?”
他抬眼扫了一圈院子。
“况且这院子本来也不是正经厂房,”
“原来就是街道腾出来的空地,东拼西凑改的。”
“顶棚是后来加的,地是补过的。”
“下雨漏水,冬天冷得手都僵。”
“设备越来越多,人也越来越多。”
“早就挤不开了。”
陈露阳瞧师傅唠到憋屈的地方,十分有眼力界的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又划着火给他点上。
火苗一亮一灭。
那工人也不客气,接过烟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烟:
“原本小杨已经在外头找好一块地了,说是能单独出去建个正经小厂房。”
“以后不仅电能拉足,晚上也不怕街坊投诉。”
“大家都盼着呢。”
“结果没成想,那块地被别的单位先一步批走了。”
“说是人家的手续办的比我们的快。”
“我们连个解释都没听明白。”
“就只能继续窝这儿。”
说到这,工人把扳手往台子上一放,怒道:
“快个狗屁!!”
“小杨两年前就开始跑这个手续了,”
“那人再快还能有小杨快?!”
“我看啊,就是不知道从哪窜出来一个有门路的。”
“舔着脸插队插进来,抢了我们的地!!”
“妈的,就属这些走后门的最可恨。”
“我们辛辛苦苦跑两年,还不如人家一句话。”
“说白了,还是咱是没那个命。”
嗯?
陈露阳心里“咯噔”一下。
这好端端的,怎么还突然唠到工地的事儿了!
他刚想说两句话,把话题遮过去,
可哪想到工人这话一出,别的人火气也上来了。
一个穿灰色工服的师傅咬牙切齿道:
“对!!”
“就这些走后门的人最可恨!”
“几年前我家分房,本来名单都贴出来了。”
“后来突然改了,说什么上头有调剂。”
“调来个什么‘特殊情况’,把我直接刷下去了。”
“这种事儿多了去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一个工人师傅也是忍不住哼了一声:
“分房子这事儿,就不提了。”
“那你没人,真是想都别想。”
“关键你他妈的厂里招工也是这样。”
“名额就那么几个,结果外头一张条子下来,就顶一个位置。”
“我们这些老实干活的,就只能排后头去。”
“那我当初都要提组长了,不就是因为来了个走后门的,我白干三年。”
“谁不是啊!”
“谁让咱们没门子……”
“要是让我看见那个腆脸走后门的狗东西,你看我咋削他!”
……
几句话一出,工人们的情绪一下子连起来了。
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
每个人心里都压着点自己的不顺。
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借着厂房全都抒发出来。
听着工人们一句接着一句的抱怨、叹气和愤怒,
陈露阳后背汗毛都有点竖起来了。
咋回事!?
刚刚还唠厂房呢,
怎么扭头就一个个的代入自己了?!
他下意识的再次把帽子往下压了压,死死的挡着自己的脸,
生怕哪个人忽然多看他一眼,再被认出来,自己就是那个“舔脸走后门的狗东西”。
听着这些工人的愤怒话语,
陈露阳真是附和也不是,反驳也不是。
整个人像只小鹌鹑一样,坐在众人中间瑟瑟发抖。
生怕哪个地方露出了马脚,再被这些工人发现,回手再给自己一板锹。
可也不知是他刚才递烟点火的举动,激发了几分亲近感,
还是这些人平日里真没什么机会痛痛快快地说话,
话头一开,便彻底收不住了。
这些工人越说越激动,越说苦水越往心里翻。
一开始还只是替小杨抱不平,
后来慢慢就成了各自的旧账本。
到最后,原本还各自站在机床旁的人,干脆都停了手,围了过来,
你一句我一句的就开始了倾诉起了自己的憋屈史。
可怜陈露阳坐在中间,越听越心虚。
他原本只是想套两句情况,
哪想到却成了“倾诉大会”的核心听众和“知心老弟”,
时不时的,还得开口劝上几句。
当杨敬骑着自行车,从外面回来,推着车进院子的时候,
正看见平日里守床的工人们围成一圈,
正情绪高昂的一顿仰天输出,架势相当激烈!
“不干活都唠什么呢!”
杨敬狐疑地把车往墙边一靠,皱着眉走过去。
这些人平时不是闷头干活,就是抽根烟歇会儿。
就算唠嗑,也是一边干一边聊。
哪有像现在这样,
齐刷刷撂下手里的活,围成一团开大会似的。
瞧见杨敬回来,一个工人立刻站起来招呼:
“小杨你回来了,正好,小陈在这等你半天了。”
小陈?
杨敬懵了一下。
他在南苑这片混了这么久,
身边熟络的修配户、锅炉房师傅、供水站管事,也没哪个叫“小陈”的啊。
而且听他们这口气,这个“小陈”似乎还和他们挺熟!
就在杨敬疑惑的时候,
一个人影,从工人们围着的圆圈中心站了起来。
起先,杨敬还没当回事。
可当那人抬头,露出帽子下面那张脸时,
杨敬倏然浑身一僵。
整个人像被什么击中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