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了分工,陈露阳迅速理了一下思路。
“那我们继续往下推进。”
“主轴轴承的选型依据和预紧力计算,大概四十页,王工您主攻,一周之内出初译稿。”
“自动换刀装置的结构说明和动作逻辑图,林工你来负责。”
“数控系统与伺服驱动的接口参数表,刘工你来弄,有些专业符号拿不准的先标注原文,后面我们集中会商。”
……
“所有译文,两周后汇总到我这里,咱们再开一次比对会。”
大家纷纷点头,在本子上记下各自的任务。
陈露阳看了一圈,问道:“大家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人再开口。
“好,那今天就到这,散会。”
随着椅子挪动的声音和低声交谈同时响起来,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离开。
陈露阳低头收拾自己面前那堆写满批注的草稿纸,
正收着,余光就瞥见有人停在了自己旁边。
“陈组长……”
高亚宁站在他面前,客客气气道:
“我想问一下,你手里有没有一些关于专业翻译,或者工业翻译的资料,我想学习学习。”
陈露阳微微一愣,然后有点不好意思道:
“高姐,说实话,我手里真没什么资料。”
他说着,把一本翻了卷边的日语工业翻译词典从包里抽出来,递给高亚宁看。
“我都是靠翻字典,一点一点啃出来的。”
“翻的多了,慢慢就熟了。”
高亚宁看着那本词典,点了点头:“明白了。”
“那我也去买一本字典,先从基础的练起。”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看着高亚宁认真的表情,陈露阳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意。
这位外贸部的老处长,借调到项目组来,安安稳稳做些辅助工作就行,
没想到她竟然会主动要从头学起。
陈露阳道:“高姐,你要是想练,回头我把日文资料里那些已经比对过的老稿子给你一份,可以当练习材料用。”
“虽然不是正规教材,但至少是真东西。”
高亚宁眼睛一亮:
“那太好了,回头你记得给我一份。”
“没问题!”陈露阳笑着回答。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高姐,以后你接着叫我小陈就行。”
“别老陈组长陈组长的,听着怪生分的。”
高亚宁油盐不进:“工作上还是按职务来称呼吧,更合适一些。”
……行吧!
陈露阳轻轻叹口气,也不勉强。
毕竟高亚宁就是个一板一眼的性格,她想叫啥就叫啥吧!
……
虽然中间几次讨论差点失控,但这一次的转化会开得总算还是成功。
该明确的参数明确了,该记录的风险点也全记下来了。
一场原本可能“开不完”的会,最后还是被及时收住了。
而最让陈露阳意外的,还是高亚宁的态度。
原本他还担心高亚宁因为之前两个人的过往,会在工作上跟他别着劲儿。
但如今看来,完全是自己多虑了嘛~~
人家高姐根本没把那些小事放在心上!
该配合配合,该干活干活,
主动揽了汇总记录的工作不说,还认认真真地来问学习资料的事。
这份专业和大气,倒显得自己之前的顾虑有些小气了。
虽然高亚宁对他还是有点公事公办的疏离感,始终隔着一层距离,
不过没关系!!!
慢慢处呗~
日子长着呢,不着急~
只不过……
虽然他叫停了讨论,把话题拉回到翻译工作本身,
但各个工程师提出的那些问题,都是不可回避的。
材料成分波动怎么办?
热处理设备精度不够怎么办?
检测手段跟不上怎么办?
操作工的习惯和图纸之间的差距怎么弥合?
这些问题像钉子一样,一根一根扎在他脑子里。
他不是不想解决。
而是这些问题所涉及的层面,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技术资料与工艺转化组”所能承担的范围。
不说别的,
光是“材料稳定性”这一项,
就已经牵扯到钢厂的冶炼控制、热处理设备的温控能力、现场工人的操作水平。
再往下,还有检测手段、工艺标准、质量反馈体系……
一环扣一环。
你想把一个硬度区间做稳,不是改一个数那么简单,而是要动一整套系统。
说到底!
工程问题,从来不是简单的技术问题。
它是技术问题、经济问题、组织问题的叠加。
技术上可行,不代表能做出来;
能做出来,不代表成本能接受;
成本能接受,还要看有没有人、有多少人、按什么流程去执行。
三者像三股绳,拧在一起,扯哪一根都会牵动另外两根。
缺一环,都落不了地。
这些根本就不是翻译几份外文资料就能解决的,甚至不是这项目组自己能解决的。
等等……!!!!
突然,陈露阳怔住了。
既然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是一个“资料问题”,
而是一个贯穿技术选择、工艺路径、成本约束、组织执行的系统工程。
那他是不是可以把“技术资料转化”这件事,
同时向上游和下游同时延伸,彻底深化成一个需要多系统协同的工程问题!
一瞬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啪”地一声接上了!
之前零散的念头、被压下去的想法、被否掉的方案,
一下子全都串在了一起!
他猛地瞪大了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就连呼吸都快了几分!
这不就是他把北大拽进来的最好的切入点吗?!
最近这段日子,
他一直反复琢磨,如何在牢牢把握主导权的前提下,把学校拉进来,让北大跟着他一起做项目。
现在,机会不就是来了!
陈露阳心里翻江倒海,向着修理厂就是冲了回去。
……
此时的修理厂,
宋廖莎正在五脊六兽的栽歪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看着中缝里的寻人启事。
挺老长的一条腿,顺着沙发边沿当啷到地板上,
当不当、正不正的杵在办公室中间。
陈露阳推开门进屋的时候,差点被绊一个跟头。
“卧了个槽~!”
陈露阳下意识骂了一句。
“一腿伸出二里地远,往回收收!”
宋廖莎一副懒的都拉不出屎的德行,
在沙发上艰难的翻个身,变成了大屁股冲外,脸冲里的姿势。
“急啥啊……”
声音闷在沙发里,懒得要命。
说话的同时,右胳膊慢悠悠地往上一抬,从头顶绕过去,
好死不死的直接搭在了刚刚落座在凳子上的陈露阳的大腿上。
嘶!
陈露阳眼中闪过一道杀意。
接着,他拿起桌子上的钢笔,冲着那只大手爪子上就扎了一下。
“诶呀!!!”
宋廖莎像被电着了一样,“嗖”地把手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