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说着笑着，修理厂里的气氛彻底松快了下来。
……
外面的夜色浓了。
灯管昏黄的光照在几个人油乎乎的脸上，倒显出几分热乎气儿来。
看着屋里的众人说说笑笑，
老刘忍不住摔了烟，嘴上骂了句：
“他们耽误事，还挺高兴！”
小周坐在旁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也不能这么说。”
“人家也不是故意的，”
“再说了，他们不也是痛痛快快就蹲下去修机床了么，态度还是可以的。”
老刘没好气道：“态度可以顶什么用？”
“耽误的时间能补回来吗？”
“我们在这耗了多少天了，样机的问题记了满满一本子，结果全是白折腾！”
孙工程师忍不住道：“行了，老刘。”
“气也气了，骂也骂了，差不多了。
“咱们来这儿，不是来争对错的，是把这台数控样机跑明白。”
“哪儿有问题，就把哪儿弄清楚。”
“平台有问题，就解决平台。”
“样机有问题，就解决样机。”
老刘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发现孙工程师说得确实在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孙工程师声音放低了一些，道：“人家把地方腾出来给咱们用。”
“水给咱们倒着，饭给咱们做着，”
“机床出了问题人家二话不说蹲下去修。”
“这就够了。”
“咱们不是来当大爷的，是来干活的。”
老刘沉默了几秒，没再吭声。
……
修理厂里，
陈露阳看着陆局和张国强把最后几个地脚螺栓紧完，又把导轨油路重新通了一遍，这才转身回到了办公室。
门一关上，外面的嘈杂声就被隔离开来。
他坐到办公桌前，面前那摞课题研究材料已经翻看了大半。
旁边的本上还做着密密麻麻的笔记。
拿起笔，
陆局的话还在脑子里转。
现在不是机床的问题，是人的问题……
陈露阳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桌面上，慢慢捋着思路。
机床出毛病，是迟早的事。
现在的试验机床是赶出来的，样机也是赶出来的，
整个系统，本来就处在“边跑边长毛病”的状态。
白天老刘那番话虽然难听，但绝不是老刘一个人的想法。
只不过老刘性子急，先炸了。
而且孙工程师也不是没脾气的人。
今天这件事，算是过去了。
因为问题找到了。
可如果接下来再出几次类似的情况，到时候问题还没完全理清，大家情绪再叠上来，
情况就不一定还能在车间里收住了。
要是人家跑去部里告他一状，
说修理厂试验条件不合格、严重影响国家重点项目的试验进度，
到时候就算上面不处分自己，至少也得给修理厂记上一笔。
后面再有项目分配、试验任务安排，厂里都可能受影响。
“我得先想好招对付他们……”
陈露阳眼神中露出思索之色。
老话说的好。
吃一堑长一智。
自从张殿才和张殿才给他连上两堂课之后，
陈露阳“防人之心不可无”的这根筋，算是彻底长出来了。
搁以前，他是没这个概念的。
觉得大家相遇都是缘分，能好好处就好好处。
人心换人心，四两换半斤。
可只有吃过亏的人，走路才会知道绕着坑走。
现在再遇见事，
他都先做好最坏的打算，做出应对的打算。
免得到时候再被人打个措手不及，哭都没地儿哭。
……
随着试验机床状态逐步恢复，数控样机再次启动了新一轮的跑合测试。
虽然过程中偶尔还会冒出些小毛病，但整体已经能稳定地把试验往下推进了。
就在这段时间里，
市里科技局也派人来修理厂进行了现场考察，看看修理厂是否真的具备中试能力。
好在这段时间陈露阳和陆局把修理厂拾掇得利利索索，相关数据材料也记得工工整整，现场考察算是合格通过。
接下来就是跑章的环节了。
这才是真正的难关。
要说陈露阳对工业部、市经委、市科委和其他大型工厂里面的条条道道，
他这么长时间走下来，多少算是个内行了。
可政府里面跑手续这种事情，他是真的一窍不通。
什么处室管什么、哪个章先盖哪个章后盖、材料交到谁手里才算数……
这些门道，他两眼一抹黑。
不过不要紧~~~
这些他不了解，但是有人了解呀。
市科委里
走廊又深又长，白墙绿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旧纸张和暖水瓶塞子混在一起的味道。
门一扇一扇挨着，门牌子写着各个科室的名字。
“科技成果处”
“政策法规处”
“综合计划处”
“办公室”
陈露阳手里抱着一摞材料，封面上写着：
《工业试验点转中试基地申请材料》
下面盖着已经有的几个章。
在他的前面，杨敬轻车熟路的领着他上了三楼，随后在“工业科技处”的门前停下。
门关着，杨敬也没敲门，
“别急，这个点儿领导一般在开会，咱们等着。”
陈露阳在旁边压低声音道：“杨哥，你是真行。”
“哪个处室在几楼、门朝哪开、领导什么点儿在，你全门清。”
“我要是自己来，光找这间办公室就得转悠半天。”
杨敬有些不好意思道：“我这算什么门清？”
“就是跑得多了，人在哪儿、啥时候回来，心里差不多都有数。”
说着，他下意识地看了陈露阳一眼。
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上次陈露阳跑来找他的时候，
还是两眼一抹黑，啥门路都摸不着的，请教他问编制怎么弄、路子怎么走，
这才几天啊！
人家不仅成了部属工业试验基地，又跟北大合作搞起了联合研究课题组，
现在又借着这两块跳板，走了申请中试基地的路子。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打的杨敬都恍惚了。
其实论起“折腾”，这些年杨敬真的是没少谋出路。
每天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看着挺忙活，
其实都是小打小闹，始终在外围打转。
主流的工业体系根本靠不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