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高亚宁雷厉风行的站起身,
拿着笔和笔记本,径自走到了主席台旁边的位子坐下。
她把本子往桌上一放,翻开,抬头扫了一圈:
“上一次我们翻到主轴传动和负载波动那一段,今天接着往下。”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所有的专家、总工程师、业务骨干……几十号工业领域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资历,全都看向了高亚宁。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意外,有好奇……似乎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你一个外事处的,又不是搞技术的,
什么时候也能坐这位置发号施令了?
换成其他的女同志,在这样一堆资历深厚的专家面前,被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气场早就散了。
可高亚宁压根连眼神都没躲一下。
她在外事口这些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外宾、谈判、汇报、临场翻译……比这更压人的场子多了去了。
眼下这点目光,
对她来说,连个浪花都算不上。
况且大家今天坐在这里,是来推进工作的。
不是来耗时间的。
她等了几秒,随后抬起头,环顾一圈会场。
“谁先来?”
她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刚才那个不赞成的工程师身上。
“郝工,你先来吧。”
不赞成的工程师猝不及防自己被点名,下意识“嗯?”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虽然他心里多少也有些犯嘀咕,
觉得一个干外事的女同志,坐在工业部的会议室里,
指挥一群搞机床、搞材料、搞工艺的工程师,多少有点不合常规。
但再一想,
今天大家来的目的就是资料啃明白、把问题往前推的,
陈露阳不在,
有人把节奏接起来,总比一屋子人干耗着强。
想到这儿,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心里那点别扭也跟着压了下去。
整个人的气息,立刻从刚才的松散,转回了工作状态。
他翻开自己写好的翻译稿,手指习惯性的在纸面上压了一下,理顺边角。
“行,那我先说。”
还没等说上两句,走廊里忽然又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吵嚷声。
声音不算特别清楚,
可隔着门板仍旧能听出外头动静不小。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
高亚宁抬头看向门口,
下一秒,她站起身,把会议室的大门关上。
瞬间,外头的喧哗被厚重的门板挡在外面,
高亚宁重新坐回到位置上,面对不赞成的工程师,
“请继续……”
……
此时的张飞办公室里,
陈露阳浑然不知道,资料组的大旗已经被高亚宁举起。
现在的他正调动着所有的精神和力量,全力以赴的跟老刘狠狠干仗!
是的……干仗!!
丫丫呸的,不干不行了。
这几天,陈露阳和陆局、张国强几个人反复碰头,
想看看能不能在样机试验阶段,把故障尽可能压下去。
几个人讨论来讨论去,
最后得出了一个让人泄气又不得不面对的结论:
不能。
别说他们不能了。
这事儿,就是陈大志来了也白扯。
数控机床造出来,需要样机检测,折腾够了才能交付使用。
同样的道理,试验机床也是啊!
你又不是造板凳的,木头锯好了、榫头一卯就能直接坐人。
啥玩意儿造出来了,不得先试运行个百八十个小时?
在运行的过程中一边发现问题,一边修修补补,
这样反反复复地磨合、调整、再磨合,才能最后拿出一台彻底稳定可靠的机床。
或者就像战车同志说的那样,
搞预检修。
每天数控实验完之后,专门留两个人从头到尾查一遍机床,随时有问题随时消灭在萌芽里。
同时严格做出记录。
把哪一段老出问题,哪一个部件反复出故障……等等这些,全都一条条记下来,
然后再把这些问题统一分析、集中处理。
形成一套属于自己的“故障账”。
方法确实是好方法!!!
可是人手不够啊。
现在修理厂本来就一个人恨不得掰成两半用,把现有的试验任务勉强撑起来就已经很吃力了。
要是再分出人手搞预检修的话,那就太捉襟见肘了。
况且就算他能挤出人来,
面对机床出问题的时候,该停工还是得停工,该维修还是得维修,
老刘他们照样得挑毛病。
既然横竖都得被揪着说、怎么做都绕不过去,
那不如干脆把事儿闹大点。
“胡闹!!!”
张飞猛地一拍凳子的扶手,眼睛瞪了起来!
“你当部里的决定是过家家?”
“你说想要牌子就要牌子,你说不想干就不想干?!”
陈露阳现在是一步不退,就算对方是局长也不惯着,直接顶了回去:
“现在不是我们不想干,是人家压根不让我们好好干!”
“这试验项目废人、废力、废时间,还不出活儿,”
“我们当初接下这台试验机床的任务,本身就是硬顶着压力上的。”
“我们厂什么条件?”
“小厂房、旧设备、连个像样的吊装工具都没有。”
“部里说这个项目难、没人接,我们二话没说就干了。”
“从我们接下任务,到最后拿出两台能转起来的试验机床,一共就用了二十三天。”
“工人们天天都在加班,干到二半夜都算早的。”
陈露阳越说越快,语气也越来越压不住:
“结果呢?”
“没有一句‘辛苦了’也就算了。”
“我们还隔三差五地被人数落!”
“现在更好!”
“一出问题,动不动就是‘你们平台不行’、‘你们机床不行’!”
“甚至就连市里改造电路,外头人碰了线,”
“也能往我们头上算!”
“好像整条试验跑不动,全是我们修理厂的问题!”
“这事儿换谁,谁心里能舒服?”
孙工程师眉头微微一皱。
理智上告诉他,陈露阳的话有些地方似乎有点歪。
虽然有些事情不能全怪修理厂,可老刘他们干不出活儿来也是事实!
但情感上,
陈露阳那股压不住的委屈和愤怒,配上他那无比具有煽动性的情绪与嗓音,
又实在太有冲击力了!
修理厂确实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尽了最大的努力,也确确实实的挨了不少骂。
陈露阳句句都在理上。
站在旁边的老刘,一张脸涨红的厉害。
牛眼瞪着陈露阳,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他不是不想反驳,
而是陈露阳那句“换地方”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只是想借局长的嘴给修理厂施施压,让他们把平台条件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