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实在太坏了!
说不能修吧?
那不就等于承认修理厂能力不行?
刚才自己还在这儿把修理厂说得委屈又伟大,
说他们能扛活儿,能改设备,能跑试验,
结果修理厂连最基本的保障能力都没有,还谈什么中试基地?
还谈什么技术人员?
领导一句话就能把他顶回来。
可要是说能修吧?
那前面那一大套“必须要技术人员”、“必须要专人维护”、“没有人试验台就稳不住”的理由,不就一下子塌了一半?
能修你还要什么人?
陈露阳的脑子飞速转了两圈,
刚刚得力不让的嚣张气焰,
瞬间就换脸变成了羞赧中带着几分讨价还价意味的表情。
“能修倒是能修……”
陈露阳小心翼翼地说完,马上语气中又带着一丝试探和算计。
“但是修完了这个问题,下一个问题就不一定了。”
“机床的毛病是一茬接一茬的,今天修好了这里,明天那里又坏了。”
“我们工人能对付常见故障,可真要遇到系统性的、根源性的问题,”
“没有技术人员分析数据、优化参数,”
“光靠换零件、紧螺丝,治标不治本。”
“所以我说,眼前能修,长远不能这么修。”
“单个问题能解决,系统问题不能靠运气解决。”
这话一绕,居然又让他绕回来了。
张飞没时间听陈露阳在这里磨牙,直接一脸不耐烦地打断他:
“能修你就去修!”
“先把机器给我转起来!”
陈露阳立刻顺杆爬。
“张局,那您看这个技术人员指标……”
“滚蛋!”
张飞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
“编制、技术人员那些事,回头再说。”
“你现在有功夫跟我在这儿掰扯这些,不如回去多拧几个螺丝。”
陈露阳还想说话,可看看张飞那张已经写满了“不想再听”的脸,
他登时心里一个小颤悠~
可以了!
再说下去就真要挨收拾了。
既然张飞嘴上说了以后再研究,
但只要他说了“研究”,就说明这事不是完全没门。
陈露阳心里那点小算盘噼里啪啦一响,立刻又活泛起来。
他马上站直身体,十分严肃地点头。
“是!”
“我马上回去组织修理厂和厂家骨干抢修。”
“保证先把样机转起来。”
说完,他又看向孙工程师和老刘。
“孙工,刘师傅,咱们走吧。”
孙工程师一听这话,心里又开始堵。
怎么还叫上我们?
老刘更是眼皮一跳。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从他们俩跟着陈露阳进工业部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被这小子绑上贼船了。
刚才要编制的时候,说他们是一起见证问题的一线技术人员。
现在回去修机床,又说他们是共同负责样机试验的厂家骨干。
好话坏话都让他说了。
人情锅碗全让他们端着。
张飞也看了两人一眼,没好气道:
“你们俩也回去。”
“吵归吵,活不能耽误。”
“样机在试验台上跑,厂家和试验点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遇见事了多商量、多沟通,”
“别动不动就告状、推责任。”
“把关系搞僵了对谁都没好处。”
孙工程师立刻点头。
“明白。”
老刘也闷声道:
“知道了。”
陈露阳眼珠子一转,觉得这话说得太好了,马上补了一句。
“张局放心,我们回去以后一定团结协作,坚决把试验任务……”
“你闭嘴。”
张飞一点都没给他发挥的机会。
陈露阳立刻闭嘴。
出了办公室门,走廊里的空气都像是轻了几分。
此时的外面,除了年轻秘书和赵振邦以外,还有几个等待签字汇报工作的人。
瞧见陈露阳等人出来,外面这些人都纷纷向他们投来打量的目光。
陈露阳倒是一点不害臊。
他甚至还冲几个看热闹的人点点头,一副刚刚汇报完重大工作的样子。
“小陈厂长,你可是真豪杰啊!”
年轻秘书忍不住发自肺腑开口。
能在部里当上局长的,各个都是狠茬子。
平日里来找张飞签字、汇报工作的,
不管是下面厂里的总工,还是局里各处室的干部,
哪个不是毕恭毕敬、小心翼翼,说话都压着嗓子,生怕哪句话不对惹领导不高兴。
就算偶尔有争执,
那也是绕着弯子、点到为止,绝不敢大声喧哗,
更别说跟局长拍桌子瞪眼了。
哪有像陈露阳这样,在局长办公室里跟点了引线似的,噼里啪啦一顿往外崩呲花。
又吵又闹、又拍桌子又吼嗓子,最后还跟领导讨价还价要编制的?
换成别人,早就被轰出来八百回,
再由办公室打电话通知原单位“加强教育”了!
赵振邦仿佛重新认识陈露阳一样的看着他,道:
“小陈厂长有魄力。”
陈露阳羞赧道:“我就是一时着急,方法稍微……朴素了一点。”
赵振邦:“……”
陈露阳刚要再美滋滋跟赵振邦唠几句,眼角余光忽然扫了一下墙上挂着的表。
登时瞳孔一缩。
坏了!
已经这个点了!
资料组那边的会还等着自己呢!
他赶紧转头看向孙工程师和老刘:“孙工,刘师傅,你们着急回去不?”
孙工程师愣了一下:“干什么?”
老刘也警惕地看着他:“你又想干啥?”
“我这边还有个资料组的会要开,都这个点儿了,那边还一堆人等着我呢。”
陈露阳一边说,一边往走廊那头张望了一眼,
“要是你俩不着急,就等我一会儿,开完会咱仨一起开车回去。”
“要是你俩着急回去,那就……”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明显也觉得这话稍微有点不太厚道。
可时间压着,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那就你俩先坐公交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