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山钢铁厂供销科办公室里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正在打响,
“一万四,最低了。”老马直接为难。
“一万零五百。”宋廖莎笑眯眯地回。
“一万三千八!”
“一万一,马哥,吉利数。”
“一万三千五!你再跟我磨我关门了!”
“那哪能啊,马哥您这人最讲究了,哪能真关门。”
“一万吧~”
“您出门左拐。”
……
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谁也不松口。
窗外的太阳从偏西慢慢变成了快要落山,光线一点一点暗下去,
老马桌上的搪瓷缸子续了不知道多少次水,茶早没味儿了。
石山钢铁厂是下午五点半下班。
到了五点,走廊里的人声就渐渐稀了,
脚步声、说话声、开关抽屉的声音,一阵一阵地往外走。
“呦!今儿太阳是打北边升起来的?!”
别的科干事路过老马办公室门口,一看灯还亮着,门还开着,
忍不住探头打趣了一句。
“咋的了今天,还不走!?”
老马没好气的甩了一眼门口的哥们儿,
“工作呢!”
那人乐呵呵道:“工作?你还知道工作?”
“我还以为你这办公室就是个喝茶看报的地儿呢!”
老马没工夫搭理他:“滚滚滚!”
那人高高兴兴挨顿骂,哈哈笑着走了。
转过头,没等走两步,
老马对门的同志也拎着包,掏钥匙锁门。
一边锁门一边惊讶道:
“呦呵~”
“今儿这太阳真是打北边升起来的。”
“平常恨不得下午3点多就走的人,今天竟然这么守摊。”
旁边路过的人接了一句:“……别瞎说,人家工作呢!”
听着走廊里传来的哄笑声,
宋廖莎稳坐如泰山,
屁股底下那把硬木头椅子,愣是让他坐出点沙发的松快劲儿。
他一脸真诚的看着老马,
“马哥,你看这都到下班点了,咱俩也别耗着了。”
“你给个痛快价,我交钱走人,”
“你也好回家吃饭……嫂子在家等着呢吧?”
老马毕竟不年轻了。
要是跟年轻人比耐心比脸皮厚,他没问题。
但要是跟年轻人比腰,他就不行了。
真是坐不住了。
“一万三,”老马给出最终答案,
“你要行就交定金,不行你就走吧,我锁门了。”
宋廖莎顿时露出为难:“这个价不行啊……”
“我要是花一万两千五买回去,那我们厂长非得扒了我的皮不可。”
“我这个名誉副厂长,刚上任没几天,头一炮就放哑了,”
“以后在厂里就没法抬头做人了?”
老马被他说得一阵烦:“那你到底要多少!”
宋廖莎一脸慎重的伸出一根手指头:
“一万~”
老马差点没从椅子上蹦起来:“不行!”
“差两千五!你这哪儿是砍价,你这是砍我命呢!”
宋廖莎勉强开口:“那就加五百!”
老马都要被气笑了:“你当这是菜市场买菜呢?!”
宋廖莎也瞧出来老马要被逼急了。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个数字,翠绿色的眼睛里精光一闪,一字一顿地说:
“那就一万八百八十八!”
“马哥,这数吉利!!”
“要你发发发,你也发我也发,”
“咱俩一块儿发!”
老马被他说得脑子都快乱了。
他在供销科干了十二年,从没见过有人把价砍到带零头带八的!
“我说,你是不是存心来捣乱的?!”
“哪能啊马哥,我是存心来买鹰的!”宋廖莎一脸无辜。
老马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
然后他猛地一闭眼,像是下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心似的,咬着后槽牙挤出一句话:
“一万一!”
“多一分我都不跟你扯了!”
“你要不要?”
“不要你现在就走,我要关灯锁门下班了!”
“行,一万一。”
宋廖莎几乎是瞬间接话。
连一秒犹豫都没有。
人“噌”地一下站起来,抓住老马的手,死死握住。
“马哥!爽快人!!!”
“跟您这种人谈事儿,痛快!”
“马哥讲究!有格局!有担当!”
“石钢能有您这样优秀的同志坐镇,那是你们厂的福气,”
“更是我们这些人的福气!”
老马猝不及防被宋廖莎握着手一顿猛夸,整个人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刚想说点啥,
可宋廖莎压根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他握着老马的手,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把他夸得跟供销系统的劳动模范似的。
“以后我们厂门口摆起这老鹰了,”
“谁问起来,我肯定告诉他们这是石山钢铁厂做的!”
“都是马哥给的面子!”
“这话我必须给您传出去!”
宋廖莎一张嘴,跟开闸放水似的。
老马被他攥着手,一开始还觉得顺耳。
后来,他感觉不太对劲了。
这答应的也太快了……!
刚才还一万一万地咬着不松口,
怎么一到“一万一”,连个回嘴都没有,直接就拍板了?!
接着,老马眼皮一跳。
什么一万、一万零五百、一万八百八十八,全是铺垫!
他跟自己磨了一下午,翻来覆去地折腾,
就是为了让自己疲惫、烦躁、想赶紧下班,
最后脱口报出这个一万一!
……行吧。
一万一就一万一。
反正这东西也不是厂里的主业,铸件外销就是顺带手的事儿。
能卖出去总比搁库里占地方强,好歹也是一万多块进账。
接着,
老马从抽屉里扯出一张订货单,刷刷刷地写上规格、数量、价格。
写完了,盖上公章,往宋廖莎面前一推。
“一万一千块,一对八米钢铸雄鹰。”
“定金三千,大概一个半月到两个月之间提货,运输自己解决。”
宋廖莎双手接过订货单,仔仔细细地看了两遍,折好,揣进最里层的口袋里,
“好嘞!明天我带我们厂长过来。”
“咱们合同一签,钱一落,您这边直接排工。”
……
此时的修理厂里,大家都在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儿。
真是见了鬼了。
今天的刘师傅非但没有非但没有一手指天骂机床,一手指地骂电气。
反而收了脾气,安安静静的在机床旁边做样机试验不说,
甚至还时不时跟修理厂的工人低声交流两句。
不骂人了、不拍桌子了。
连说话都带点商量的意思。
除了态度改变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