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陈露阳一愣。
“什么问题?”
女记者看着陈露阳,语气很轻,却很清晰。
“您刚才说,”
“很多工作,本身并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让整个体系继续向前。”
“那如果有一天,”
“您不在一线了,也不再被当作‘青年典型’,”
“甚至没人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做过什么,”
“那您还会继续做现在做的这些事吗?”
“会的!”
陈露阳毫不犹豫的肯定回答!
“机器,不会因为没人报道而停止工作,”
“生产线,也不会因为没有荣誉就停止运转。”
“国家的工业,更不会因为没人记得某个人的名字,就失去支撑、停下脚步。”
说到这里,
陈露阳原本放松的神色重新收紧,瞳孔中散发出炽热却又明亮的光芒!
“全国有无数工厂、无数车间里的工人,”
“他们一辈子都没人采访,名字也不会出现在报纸上。”
“甚至连年底的优秀,很多时候都轮不到他们。”
“可就是他们!”
“把一台台机器守在岗位上,”
“把一条条生产线顶在运转中。”
“也是他们!”
“把一道道工序反复校准,”
“把一次次故障挡在事故之前!”
“在没有掌声、没有鲜花、甚至没人记得名字的地方,”
“用一辈子的时间,”
“把国家的工业一寸一寸托了起来!!!!”
这话一出,修理厂的陆局、张国强、左琢、谭松仁、刘康文……等人全都一怔!
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胸口,
一股又热又涩的东西猛地往上涌,却又被他们死死压了回去!!!
他们是老工人。
他们这一辈子最擅长的,
不是表达,
而是把情绪按下去,把活顶上来。
可这一刻,
哪怕他们再能忍,也忍不住在心里狠狠震了一下。
一个工厂,能有几个陈大志?
放眼一个省份、一个国家!
又能有多少陈大志?!!
更多的,还是像他们一样普普通通、默默无闻的工人。
一辈子不显山、不露水,
名字写在考勤表上、写在工序卡里、写在设备台账的角落,
却唯独写不进报道,写不进荣誉。
他们没有“八级工人”的头衔,也没有被人反复提起的资历。
可真正把机器撑住的,却恰恰是他们!
所以,当陈露阳把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
他们才会那样被击中!!!
可还不等他们把这口气缓过来,
陈露阳的下一句话,直接让他们的心口再一次被重重击中!
“工业的根基,从来不是聚光灯下的荣耀!”
“灯光照不到的角落,才是工业真正站立的地方。”
瞬间!!!
女记者向来温柔克制的表情中,出现了一丝几乎掩饰不住的震动!
这一刻的触动,简直是迎面而来的重击!
她采访过太多被称为“典型”的人物!
有被树为标杆的先进个人,
有在会议上发言的干部代表,
还有被披荆斩棘、被反复强调意义的时代样本。
……
可是没有一个人的表达,能像陈露阳的这番话一样,
如此克制,
如此锋利,
如此沉重!
这是她职业生涯里,少见的一次,
采访对象反过来,校准了她对“典型”二字的理解。
在这一刻,她不觉得眼前的青年是在被时代推上前台,
反而觉得,他是站在无数沉默工人的身前,
把本该属于劳动者的荣光,一一归还给了这群可敬的人。
让大家知道,工业真正依赖的,从来不是被单独点名的个体,
而是一整群长期扎根车间、日复一日把事情踏实做下去的人。
“谢谢您的回答。”女记者温柔的回答。
“您的回答让我非常触动!”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默默无闻的工人同志们,才有了工业发展坚不可摧的基石。”
“通过今天的采访,让我对奉献二字,有了更清晰、也更严格的理解。”
“等回去,我一定会把这份真实写出来,让更多人看见,我们工人同志最动人的风采。”
……
热情的送走了女记者,陈露阳长呼一口气。
完美!!!
采访成功!!!!
一个大事总算是完成了。
“这他妈被采访也挺累啊,给我紧张一身汗。”
陈露阳一边说,一边解开衬衫的扣子,顺便又把袖子上的扣也解开,顺着胳膊往上撸了撸。
风一吹,这才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眼看着已经是五月中下旬,片儿城的天也开始真正热了起来。
太阳不再是春天那种客气的亮,而是直愣愣地往人身上砸,
车间外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空气里已经隐隐有了点夏天的燥意。
“这地方好是好,但还是没有家好,”
“这才几月份啊,就这么热起来了!”
陈露阳嘟囔一句,
刚转过身,就瞅见一屋子人都直愣愣的站在自己身后,二十几只眼珠子一起瞅着自己。
猛不丁还挺渗人。
“干啥啊?”
陈露阳狐疑的摸了摸脸。
“瞅我干啥,我脸上有东西?”
这记者同志都走了,一个个不干活不休息的,
就杵这站着,看着怪诡异的。
“小陈主任……”
陆局轻声开口。
“你刚刚采访说得真好。”
陈露阳甩手当小风扇,不以为意道:
“能不好么,准备多些天呢!”
陆局他们还要再说些什么,
突然,电话铃声从办公室里响起。
陈露阳转身走进屋,接起电话:
“您好,劲霸小汽车修理维护中心。”
……
“我就是陈露阳,您是哪位?”
……
“有!有空!我随时都有空!!!”
……
“今天下午两点,工业部业务司……明白!”
……
“一定准时到!”
啪!
挂掉电话,
陈露阳双手攥拳拄在桌子上,
低着头,
薄韧的背脊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
整个人似乎在竭力,近乎疯狂地压抑着内心翻涌的情绪。
“小陈主任,啥电话啊?”
陆局瞧着状态不对,下意识站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陈露阳缓缓抬起头,眼睛发红,
俊朗的脸都因为剧烈克制而微微绷紧、发颤。
“厂房的事,有着落了。”
陈露阳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陆叔,”
“咱们终于要有自己的厂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