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工作,只要专心地把手头的事做好就行。”
“翻译就是翻译,记录就是记录,不需要去应付那些跟工作没关系的人和事。”
“每次开会,大家吵归吵,”
“但吵的都是技术,都是参数,都是‘这个东西到底能不能做出来’,没有一个人在吵别的。”
“这里其实很适合我。”
“我现在每天回去,脑子是累的,但心是松的。”
赵振邦笑道:“你倒是想得开。”
高亚宁回答道:“不是想得开,是看明白了。”
赵振邦也笑了一下,像是放下了点心事。
“行,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跟陈露阳相处得怎么样?”
陈露阳本来只是随便听两句。
一听到自己名字,整个人瞬间精神了。
高亚宁语气自然:“挺好的。”
“年轻人很有本事。”
“工作能力强,沟通能力和协调能力都很出色。”
“别看他年纪轻,但坐在那个位子上,一点都不怯场。”
门外的陈露阳,彻底愣住了。
他与高亚宁两个人之间,多少有些磕绊,
之前几次接触,
谈不上不愉快,但也绝对算不上亲近。
原本他还以为,高亚宁对他的评价,最多也就是“还行”“能干”。
他是咋也没想到,高亚宁对自己的评价竟然这么高。
这一下,反倒让陈露阳有点不知所措了。
虽然陈露阳还想再偷听一会儿墙角,
但走廊里人来人往,
他一个大活人在人家门口杵着,久了也不像话。
干脆,他转身下了楼,去了一趟厕所。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办公室门口已经没了高亚宁的身影。
走进赵振邦的办公室,
陈露阳寒暄几句之后,就开门见山,提出了这次前来的目的。
“现在,组里的翻译进度一切都按正常进行,而且参数也都基本吃透了。”
“只是往下推进转化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问题,已经不是靠组里现有人手硬顶就能完全顶过去的了。”
“什么意思?”赵振邦问。
“现在资料组往下走,已经不只是把外文弄成中文了。后面牵扯到参数归并、控制逻辑、工艺取舍、成本边界……等等一系列的问题。”
“外国人写的参数,咱们的设备做不到。”
“外国人假设的条件,咱们的现场不具备。”
“这些差距,不是多翻几页资料就能填上的。”
“光靠组里现有的人,能往前推,但推得会越来越吃力。”
“再往后,资料翻译出来了,也未必真能顺顺当当落到工艺上。”
“我建议扩充咱们组的工作能力,把外部力量拉进来,一起做技术转化论证。”
赵振邦皱眉:“那你想把谁拉进来?”
陈露阳直接道:“我想把北大拉进来!”
看着赵振邦惊愕的表情,陈露阳道:
“首先,我是北大的学生,对学校了解,也说的上话,可以负责中间的协调对接,不用部里额外派人。”
“其次,学校的学科门类齐全,数学、物理、化学这些基础学科本身就是长项,对于参数建模、材料分析、精度计算有天然优势,可以帮着我们做技术论证和理论支撑。”
“第三,学校本身也希望找到科研成果转化的出口,双方有合作的基础。”
赵振邦反问:“你这是想借学校的壳,给自己加一层人手?”
陈露阳道:“不是借壳,是补短板。”
“人还是咱们的人,口还是咱们的口。”
“他们只干专题,不出总意见。”
“最后拍板的,还是资料组。”
赵振邦皱了皱眉:
“北大专业那么多,你想把谁拉进来?”
陈露阳回答道:“经济系、哲学系、数学系和自动化系。”
赵振邦是真有点听不懂了。
“数学和自动化,我倒是能够理解……”
“但是经济系和哲学系,跟数控机床有关系吗?”
陈露阳坚定道:“有关系,而且关系很大!”
“咱们现在手里的资料多,汇总在一起,每个都能用,每条路都能走。”
“但代价不一样,节拍不一样,资源占用不一样。”
“比如同一个主轴方案,硬度取高一点,寿命上去了,但加工难度、热处理成本、后续磨削全都往上抬。取低一点,成本下来了,但极限性能就掉了。”
“这些东西,单靠经验可以拍板,但拍出来的,不一定是最优的。”
“而经济系可以帮咱们把这部分算清楚,把不同工艺路线对应的材料消耗、工时占用、设备利用率、试制周期,最后落成一张账。”
“技术上的优劣,工程师能判断。”
“但经济上的得失,得请专业的人来算。”
“至于哲学系就更重要了。”
“咱们现在的问题,不只是算不清,还有说不清。”
“不同来源的资料,体系不一样,概念口径也不一样。”
“同一个参数,德国人一个叫法,日本人一个叫法,法国人又一个叫法。”
“大家一讨论,很容易各说各的,绕来绕去,最后卡在逻辑上。”
“而哲学系可以把概念体系理清楚,把不同资料里的同一类问题归到同一个框架下,减少无谓的争论。”
“数学和自动化不用说了。”
“一个负责参数归并、误差分析、试验设计。一个负责控制逻辑和系统接口。”
“两个都是技术层面的主力。”
说到这里,陈露阳又往前补了一句:
“但不管谁进来,最后拍板还是资料组拍板。”
“他们只出专题成果,不出独立意见。”
“他们的成果,必须回到资料组统一审议、统一归口、统一上报。”
赵振邦看着陈露阳,眼神里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个项目组的成员,不是各厂的总工,就是专家,最年轻的也在四十岁以上。
陈露阳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能进组就已经够破格了,
还能压着节奏当副组长,更是少见!
而现在,这个年轻人不仅稳稳当当地坐在这个位子上,
还敢主动提出来要扩充工作力量,
甚至直接点名,要把北大拉进来,要从经济、哲学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学科借脑子。
赵振邦在部里干了快三十年,见过不少能说会道的年轻人,
但像陈露阳这样的,还真不多见。
赵振邦沉默了一会儿,把陈露阳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材料波动、设备精度、工艺执行、成本边界、概念混乱……
这些问题,确实不是资料组自己能解决的。
请高校进来帮忙,思路是对的。
数学和自动化搞技术支撑,经济系算成本账,哲学系理概念……
赵振邦皱了皱眉。
其他几个系,他还能勉强接受。
唯独哲学系,他还是觉得有点别扭。
但仔细想想,那些工程师吵来吵去,很多时候确实是在吵定义,请个搞逻辑的人来帮着理一理,未必是坏事。
嗯……
回头再说吧,先放一放。
赵振邦忽然想起一件事,顺口问道:
“北大力学系呢?他们难道不适合进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