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陈露阳相比,
旁边的孙工程师和老刘,就顿时显得很拘谨了。
两个人坐在沙发边上,既不好插话,也不好东张西望。
偶尔年轻秘书说话带到他们这边,
他们才点点头,应一声。
过了没多久,里间的门“咔哒”一声打开了。
张飞送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干部,从屋里走出来,态度很客气。
他一路送到门口,还特意往前扶了一下。
“您慢点儿,”
“回头有时间,我再去看您。”
把人送到门口,等老干部走远了,
张飞这才转过身,
目光往屋里一扫,落在了陈露阳三个人身上,
“你们是来找我的?”
不等孙工程师和老刘回答,
陈露阳已经先开口道:
“是的领导,样机试验这边出了点情况,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张飞一听“样机试验出了情况”,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什么状况?”
陈露阳还没来得及细说,老刘的大嗓门就一个嚷嚷出来。
“领导,修理厂的机床精度根本不行!”
“今天这儿松一点,明天那儿飘一点,三天两头出毛病!”
“现在更严重!”
“因为供电问题,整台机床已经好几天没法正常连续运行了!”
老刘的嗓门本来就大,再加上平时又在厂里吼惯了机床的轰鸣声。
这一嚷嚷,简直像在空旷的车间里喊话,声音直往外冲。
整个走廊都能听见,就跟要打架一样。
年轻秘书吓得赶紧小碎步跑过来,伸手虚虚拦了一下老刘,劝道:
“老师傅、老师傅,您小点声,”
“咱们有话好好说,别激动,别激动……”
“这儿是办公室,领导都在呢。”
一边劝,
还一边下意识地看了眼张飞,生怕局长不高兴。
张飞也被老刘的情绪冲了一下。
他当了这么多年领导,来汇报工作的人见多了。
有紧张的、有慎重的、有拐弯抹角的……
可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嚷嚷的,还真不多见。
他微微皱了皱眉,目光在老刘身上停了一瞬,
随即转向陈露阳,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询问:
这人谁啊?
怎么回事?
孙工程师脸色微微变了变,赶紧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老刘的胳膊。
“领导您好,我们是第二重型机器厂的孙建国、刘德厚。”
“是负责数控机床样机试验的现场技术保障和加工调试试验验证工作。”
“这次过来,是因为现场试验确实遇到了一些影响进度的情况,”
“需要向您当面汇报一下。”
张飞神色稍缓,点了下头:“进来说。”
进屋坐定,
张飞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到底怎么回事?”
孙工程师也不客气,上来直接给问题来了一个定性。
“领导,目前数控机床的样机本体运行情况总体是正常的。”
“问题主要集中在试验平台这一侧。”
听着孙工程师的话,
陈露阳站在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既没有辩解的意思,也没有紧张的神色,
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孙工程师继续道:
“试验机床本身是由旧苏联重型设备改装而来,属于临时性工程验证平台。”
“在刚性、精度保持以及动态响应上,本来就比不上标准工业试验条件。”
“遇到负荷变化或者运行时间一长,就容易出现定位偏差和振动超标的问题。”
“再加上最近电力供应问题,”
“机床无法连续稳定运行,确实影响了试验的推进。”
话刚说完,老刘就又憋不住了。
“不光是供电!”
“那台破机床从拉进厂那天就没好使过!”
“主轴轴承是旧的,丝杠间隙调了三回都调不出来,干出来的活公差能差出去两个丝!”
“我们这边刚把一轮参数跑顺了,结果平台一晃,全废!”
“这试验还怎么往下接?你说急不急人!”
张飞被这嗓门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抬手捏了捏眉心。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陈露阳,问道:
“他们反应的情况属实吗?”
陈露阳思考了一下,慢悠悠道:
“一半属实吧。”
听到“一半属实“这四个字,老刘暴脾气一下就喊了出来。
“一半属实?!”
“哪一半属实?!”
“机床不行是不是事实?供电不稳是不是事实?”
“我们干不出活来是不是事实!”
老刘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指着陈露阳,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你们那个试验台,今天查地脚,明天查导轨,后天又说电压波动!”
“我们样机送过去,是跑试验的,”
“不是陪你们修理厂查家底的!”
陈露阳没急着顶回去,等他一串火气冲完,才淡定道:
“刘师傅,机床的精度参数我提前给你们沟通过,你们也是确认过了才把样机拉来的。”
“这一点,没毛病吧?”
老刘冷哼一声。
陈露阳继续道:“至于供电问题,”
“厂区电路改造是全市统一安排的,不是我说了算。”
“我们已经跟供电局打了报告,他们说后天就来查线,最迟大后天就能恢复。”
“这也没错吧?”
陈露阳目光直视着老刘,说话间一点都不见客气。
“机床精度不够,我认。”
“供电不稳,我也在想办法。”
“可你倒好,把所有问题一股脑全算到机床头上。”
“在领导面前只挑对你有用的说,”
“我说你一半属实,有错吗?”
这话一出,登时老刘炸了。
他平时在厂里就是出了名的暴脾气,一天天不是训这个就是骂那个。
就连厂长跟他说话都要客客气气,什么时候被人这么不留情面地顶撞过?!
更别说是被这样一个20啷当岁的年轻后生,在局长面前指着鼻子怼!
老刘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板直蹿到天灵盖,张嘴就骂:
“你说谁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说?!”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平台不稳,试验跑不动,这不是你的问题是谁的问题?!”
陈露阳也不惯着:“平台有问题我认。”
“可你把整条试验跑不动全算在修理厂头上,这就叫推卸责任!”
两个人这一顶,像两块钢直接撞在一块。
屋里的声音一下子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