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露阳继续道:
“再说了,石山钢铁厂那是什么体量?”
“我这一个刚起步的小修理厂,连人家的一个车间都够不上。
“一个电话就给对方打过去,让人家给我拨俩镇门的铸件?”
“那我脸得多大啊?!”
宋廖莎缓缓点头:“确实不小。”
嗯?!
陈露阳怒目圆瞪,尥蹶子道:
“诶呀!!!”
“别说那些没用的,你就说你帮不帮吧?!”
宋廖莎被这一通压下来,先是愣了一下。
下一秒,立马举手。
“帮!那必须帮!”
紧接着,
他又忍不住咧嘴一笑,贱劲儿一点没少:
“你都把脸面这俩字说这么重了~”
“我再不帮,那不显得我更不是人了吗?”
“再说了!!”
“区区两只老鹰,那还叫个事?!”
“这次,爹就让你好好的见识见识,什么叫手到擒来、马到成功!”
“别说石头钢铁厂了,”
“就是石头缝里,我也给你抠出两只带翅膀的来!”
陈露阳整了整衣领,郑重其事地伸出右手,跟宋廖莎握了握,
一字一顿道:
“去吧,宋廖莎同志!”
“组织等着你凯旋的消息!”
啪!一下。
宋廖莎猛地并拢双腿,右手抬起地敬了个标准有力的礼。
“保证完成任务!”
……
得到了宋廖莎的承诺,陈露阳的心算是放在肚子里了。
第二天一早,宋廖莎就晃到了石山钢铁厂门口。
一抬头,
两只12米高的水泥大老鹰一左一右蹲着,翅膀半展,往那一杵就是四五层楼的高度。
人站在底下,渺得跟个钉子似的。
宋廖莎仰着脖子看了好一会儿。
忍不住咂了咂嘴。
“嚯……”
真他妈大啊!!
阳光从钢厂的上空斜照下来,打在水泥铸成的巨大鹰身上,一层冷光流淌下来。
翠绿色的眼睛被这光芒照得亮得发烫,瞳孔里像是烧着两团火,闪出一股志在必得的意气。
跟门卫报了身份,说出了来意之后,
宋廖莎单刀匹马杀入厂区,犹如无人之境般的直冲石山钢铁厂的供销科。
负责对外销售铸件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姓马,一张方脸,浓眉大眼,国营大厂干部的标准长相。
宋廖莎进屋的时候,
老马人正低着头翻账本,手指头还在算盘上拨拉着,噼里啪啦的。
“马师傅?”
对方抬头看了一眼。
“你是?”
宋廖莎笑容满面,跟见了亲哥似的,伸手送出工作证,
“马哥您好,”
“我是省机械厂的供销科干事,片儿城工业通用技术与装备制造联合基地名誉副厂长,宋廖莎。”
马师傅刚要伸手接工作证,听到这一长串头衔,手顿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
“省机械厂我知道……”
他翻开工作证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着宋廖莎,
“但是这个片儿城工业通用技术与装备制造联合基地是什么单位?”
宋廖莎面不改色道:“我们这个单位是工业部属下的重点扶持单位,集汽车工业配件生产、重型机械配套、精密铸造于一体,不仅承担片洪北的多家机械车辆厂的零部件配套任务,而且涵盖进出口贸易业务和高校课题研发与实践转化。”
宋廖莎说的滔滔不绝,昂扬自信。
“目前,我们基地已经与北大搭建成一个大型综合性课题研发平台,与市内的六家技校达成了产教融合实践基地的合作协议。”
“虽然规模跟咱们石山钢铁厂比不了,但也算是工业部和市经委重点扶植单位。”
宋廖莎这一通话说得行云流水、气都不带喘的,
直接把老马给说懵了。
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放下来。
他在石山钢铁厂干了快二十年,供销科坐了七八年,
南来的、北往的、佳佳斯的、鹤尔岗的,
跑业务的、搞采购的、想拉关系的、来套近乎的,
形形色色也见过不少,
但是也没见过这么脸不红心不跳、大言不惭,
张嘴就敢把工业部和北大搬出来的。
宋廖莎这几句话一出,老马看他的眼神马上就收敛了几分。
原本那种“你谁啊你”的随意态度,变成了带着几分审视和试探的客气。
“那你们这个基地……”
老马把工作证还给他,“在哪儿啊?”
宋廖莎收好工作证,随口答道:“我们厂老址在丰南。”
“新址目前在建,在城西。”
马师傅瞳孔猛地一缩。
“城西?”
“那块地不是一直卡着吗?”
“给你们批下来了?”
宋廖莎点点头,语气轻描淡写。
“批了。”
“我们这是工业基地,有政策扶持,占地面积大,”
说到这,宋廖莎颇有些感慨道:
“这要不是发展规划需要,”
“我们老址干得好好的,谁愿意折腾着换地方?”
说着,
宋廖莎自然而然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了二郎腿,目光悠悠地看向老马。
别看宋廖莎岁数不大,
但是一旦谈起生意,整个人的气场和平时简直判若两人。
平日里在陈露阳面前那股子贱兮兮、没正行的劲儿,此刻被收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老练和从容。
“这不是我们这边也准备立个门面,想在厂门口摆两个气派点儿的物件压压阵脚嘛,”
“我就找来了您这儿,想买两只雄鹰回去。”
老马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他重新打量了宋廖莎一番。
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精神板正的蓝色工装,脚上的黑皮鞋蹭的亮亮的。
而且说话的气场、那股子从容淡定,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还有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透出来的精明和笃定,
怎么看都不像个跑腿的小角色。
“我知道厂长、副厂长,”
老马皱着眉,还是问了一句:
“名誉副厂长,是啥意思?”
宋廖莎面不改色,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轻轻抿了一口,
放下,慢条斯理地开口。
“马哥,您也知道,”
“咱们这些单位,有些事儿它不是说你有能力就能上的。”
“编制在那儿卡着,职数在那儿限着,一步一个台阶,急不得。”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那表情真诚得不像演的。
“我们工业基地的厂长倒是想让我直接干副厂长,分管供销这一摊。”
“可我年龄在这儿摆着,”
“二十出头,直接提副厂长,底下那些工人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