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对未来满怀憧憬又略带迷茫的少女,在弥漫着廉价香水、汗水和隐约歌声的民和街头。
崭新的录音机让她欢喜,而好友邓菁的慷慨更让她感动。
然而,这温馨的画面被一个卖磁带的摊贩打破。
“买完磁带机后,我就准备回家了。
是邓菁说,我买了磁带机,没有磁带也听不了歌,于是她把她的那版邓丽君的《小村之恋》磁带借给了我,自己又去挑准备买新的。
那个商贩……他说他姓金,邓菁好像跟他挺熟,说常在他那儿买磁带,他货全。
他说……他有个亲戚在港岛邓丽君的唱片公司,能弄到还没正式发行的新专辑《淡淡幽情》的磁带……
可我看着天快黑了,而且……那个人看我和邓菁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说不清,就是怪怪的,心里发毛。
我想拉邓菁走,可她正在兴头上,不听我的,还说认识他,没事。
我……我有点生气,也有点怕,就赌气说,你不走我走了!
邓菁头也没回,就说‘好’。
我……我就真的自己走了。
我回了家,心里越来越不安,可又想着邓菁说他俩认识,是熟人,也许真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我没等去找她,邓菁她爸先找来了,红着眼睛问我看没看见邓菁,说邓菁一晚上没回家……
我爸看我新买了录音机,又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就猜到邓菁的失踪跟我有关。
就和邓菁他爸说,昨天我们全家回了一趟老家不在林乡。
等邓菁爸走了以后,我爸就逼问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吓坏了,全说了。
我爸一听,脸都白了,他问我,那个人看清你的脸没有?
知不知道你家在哪儿?
我说,邓菁跟他说话时,我就在旁边,他肯定看见我了,而且我上公交车时,好像还回头看了一眼,他跟邓菁好像都朝我这边看了看……”
周玉婷闭上眼睛,仿佛又看到了父亲当时暴怒而恐惧的脸。
“我爸那是第一次动手打我,说我惹大祸了,把全家都害了!
他说,如果那人真是坏人,邓菁不见了,下一个说不定就轮到我!
他死活不让我出门,也不准我声张,对外就说他带我回老家了。
没过两天,邓菁出事的消息就传开了……我、我更不敢说了……我怕那个人真的找上门,怕我爸说的变成真的……”
“那之后,你再也没见过那个姓金的商贩?”陈彬追问。
“没有。”
周玉婷摇头,语气肯定,
“我被我爸关在家里,后来直接送回老家,过了快两个月才回来。
回来后,我偷偷去过民和街几次,那个摊子,那个人,再也没出现过。
好像……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你父亲现在……”
“前年,肺癌,走了。”周玉婷抿紧嘴唇。
陈彬和祁大春一时沉默。
十年前普通百姓对“惹祸上身”、“遭人报复”的深深恐惧,以及淡薄的法律意识,让一条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被一个惊恐的少女和一位试图保护女儿、却用错了方式的父亲,深深掩埋。
这种沉默,在那个年代并不鲜见,却成为破案路上厚重的壁垒。
“你还记得那个金姓商贩,具体长什么样吗?”
周玉婷努力地回想:“时间太久了……只记得挺年轻,看起来文文气气的,不像一般摆摊的……皮肤白,个子不矮……样子真的记不清了,但如果……如果他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或许……能认出来。”
闻言,陈彬深深呼出一口气,冷冷开口道:
“你知不知道,这个案子,到现在过去了多久?”
周玉婷的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知道,十年了。”
“你女儿多大了?”
“五……五岁了。”
“邓菁的死,或许跟你没有直接关系。
但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你和你父亲当年的隐瞒,这条关键线索如果当时就报给警方,这个案子,或许不会十年了,还像个无头苍蝇一样,一点实质性进展都没有!
邓菁的父母因此离婚,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邓菁的父亲,一个当年还算精神的人,现在头发全白了,开了个半死不活的粮油店,就为了守在这个地方,等他女儿一个真相!
你再去林乡刑侦大队看看!
去公墓看看!
去看看,有多少到死都闭不上眼的老刑警,临死前还惦记着这个七二幺案!
因为这个案子,多少警察像丢了魂?
因为这个案子,多少人心头压着块石头,喘不过气,得了心魔!
十年!人生有几个十年?
这十一年,那个畜生可能还在某个角落活着,甚至可能还在继续作恶!
你女儿刚刚问你什么?
她问你,‘妈妈你是不是坏人’?”
周玉婷浑身一颤,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你怎么回答的?你说你不是坏人,你只是胆小鬼。”
陈彬的声音冰冷,
“我告诉你,周玉婷,在这件事上,你就是坏人!
正因为你的胆小,你的沉默,你和你父亲那套‘怕惹祸上身’的可笑逻辑,你纵容了凶手逍遥法外十年!
你让五条冤魂不得安宁,让至少五个家庭破碎,让几代警察的心血付诸东流!
你不是坏人,谁是?”
陈彬的胸膛微微起伏,他深吸一口气,用最后一丝理智控制着语气:
“大春,给她上手铐。
以涉嫌包庇罪,隐瞒重要案情线索,导致重大刑事案件侦查长期受阻为由,依法传唤,带回局里进一步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