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六点。
粤东省,临海县,望海村。
两辆警用吉普车扬起一路尘土,停在了这个位于半岛另一侧的渔村村口。
陈彬、杨进喜、祁大春等人推门下车,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风,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高长顺早已在此等候,见到他们,从一块被海浪冲刷得光滑的礁石上站起身,掐灭了手中的香烟。
“杨支,陈队,这边。”高长顺招呼道。
陈彬等人快步跟上,穿过几条狭窄的村道,来到村尾一个小型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不过是一片略经平整的滩涂,搭着几段简陋的木制栈桥,几艘破旧的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而此刻,码头上却是一副紧张景象:
十多个皮肤黝黑、穿着邋遢的渔民模样汉子,个个蹲在地上,双手被铐在背后。
几名临海县局的民警持枪在旁警戒,神情严肃。
空气中,那股硝烟味更加明显,地上还能看到几处凌乱的脚印和被踢散的杂物,显然不久前这里发生过冲突,甚至可能响过枪。
“高队,这是?”杨进喜扫了一眼被控制的人群,眉头微蹙。
高长顺啐了一口,解释道:“抓了几个跑黑船的蛇头,还有他们手下。
我们根据白大川提供的线索,排查了附近几个可能走黑船去椰城的点,最后锁定了这里——望海村这个小码头。
这帮人嘴硬,开始还想反抗,被我们摁下去了。
动了家伙,不过没伤人,就鸣枪示警,吓住了。”
他示意旁边一个蹲在地上的渔民:“提溜起来,让他说。”
一个民警将一个面如土色的老渔民提了起来。
这老渔民吓得腿都在抖。
陈彬走上前,掏出耿何的通缉照片,举到他面前:“仔细看看,这个人,见过没有?”
那老渔民哆嗦着凑近照片,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又看看周围虎视眈眈的警察,结结巴巴地说:“好、好像……就是他……”
“别好像,看清楚,能确定吗?”
老渔民一哆嗦,连忙点头:“确、确定!就是他!
我记得清楚,外地口音,普通话不标准,听着像内陆的。
身上……身上好像还带着伤,衣服不干净,神色慌慌张张的。
他给钱很急,也没讨价还价,就要最快一班去椰城的船。
我……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后来听人说白龙村那边出了事,跑了个狠人,还打伤了人……想来就是他了。”
“具体什么时间上船的?几点到的椰城?在哪个码头下的?”陈彬追问。
“时间……是昨天晚上,天刚擦黑不久,大概七八点钟吧。
到椰城那边……是在一个叫老鹰嘴的小野码头靠的岸,那边偏僻,没人管。
到的时候,天都快亮了,大概凌晨四五点的样子。”老渔夫努力回忆着。
“下船之后,他去了哪里?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或者找什么人?”陈彬继续追问。
“他……他下了船,好像有点茫然,问我这边哪里能找到活干,说身上没多少钱了。我……我就是个跑船的,哪知道那么多,就随口说椰城到处都在搞建设,工地多,去工地问问呗。之后……之后我就开船回来了,他去哪我就不知道了。”
老渔夫哭丧着脸,
“警察同志,我就挣个辛苦钱,真不知道他是通缉犯啊!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拉他啊!”
杨进喜在一旁听得火起,忍不住骂道:“这狗日的耿何,身上背着几十条人命,逃到这儿还他妈一心想着赚钱?真他妈是掉钱眼里了!”
陈彬看着眼前夜色中黑沉沉、波涛起伏的琼州海峡,对岸就是灯火隐约的椰城。
他冷静地分析道:“他想赚钱,倒也不奇怪。
在邵城他就是靠制贩炸药和非法采矿起家,骨子里就有冒险和投机的基因。
现在他身无分文,又被全国通缉,寸步难行。
对他来说,当务之急确实是弄到钱活下去。
椰城是特区,鱼龙混杂,机会多,也相对容易隐藏。
他不敢用真实身份,只能打黑工,这反而给了我们机会。
只要排查方向对,找到他应该不会太难。”
陈彬看了看时间,又看看杨进喜:“杨支,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返回县里,立刻向省厅和部里汇报,申请协调椰城警方,同时安排最快的交通方式过去。最好是明天一早就走。”
杨进喜果断同意:“好!”
陈彬又看向高长顺,语气诚恳:“高队,这几天多亏你和兄弟们帮忙。忙了一晚上,还没吃饭吧?走,找个地方,我请客,咱们吃顿便饭,也算感谢你们的全力协助。”
高长顺连忙摆手:“哎,陈队,这话说的,你们远来是客,该我们做东才是!”
祁大春在一旁咧嘴笑道:“高队,你就别跟我们陈队客气了!我们陈队可是大户,有钱!咱们吃他的,那是替天行道,打土豪!”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连日奔波的紧张气氛缓和了不少。
高长顺见陈彬态度坚决,也不再推辞,笑道:“行!那今天就打一次陈队这个土豪!”
当天晚上,陈彬自掏腰包,在临海县一家还算干净的小馆子里,请高长顺和参与行动的几位临海县局骨干吃了顿饭。
饭菜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大家以茶代酒,交流着办案心得,倒也宾主尽欢。
席间,高长顺对祁大春那雷霆万钧的一拳依旧赞不绝口,祁大春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顾埋头猛吃。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陈彬、杨进喜、林海董、祁大春、袁杰五人便告别了高长顺等人,乘车赶到崁洲市,登上了前往琼州海峡对岸。
椰城的轮渡。
站在渡轮的甲板上,海风猎猎,吹拂着众人的衣衫。
祁大春趴在栏杆上,看着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感慨道:“阿彬,等抓到了耿何,咱们能不能抽空在椰城钓个鱼?听说这边海鱼可大了!双双姐不是怀孕了吗?钓条大的回去,给她煲汤补补身子!”
陈彬一听“钓鱼”两个字,嘴角就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没好气地道:“有空我也不去!”
“为啥啊?”祁大春纳闷,“钓鱼这瘾还是你带我们勾起来的呢!”
旁边的袁杰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也得钓得到啊……”
陈彬耳朵尖,立刻扭头,目光和善地看向袁杰:“阿杰,你刚刚说什么?风太大,我没听清。”
袁杰一个激灵,立刻站直,一本正经地望向海天交界处:“啊?我没说话啊!陈队你听错了!这海风真大!我……我去那边抽根烟!”说完,一溜烟跑到甲板另一头去了。
轮渡劈波斩浪,数小时后,终于抵达了椰城秀英港。
椰城是经济特区,虽然地处海岛,但发展迅速,码头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与对岸的渔村景象迥然不同,充满了一种躁动而蓬勃的活力。
椰城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派来与陈彬他们对接的,是一位让人印象深刻的刑警。
椰城支队,扫黑大队的大队长方茵。
女警稀少,女刑警更稀少,扫黑大队的女警大队长那简直就是九九成稀罕物。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个子不高,但身形精干,皮肤黝黑,短发利落。
她穿着便装,夹着一个黑色的手包,走路带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左小臂上,一道明显的疤痕,看形状很像是子弹擦伤留下的,整个人的气场非常强。
双方简单寒暄介绍后,方茵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进入主题。
她开着一辆半旧的吉普车,载着陈彬等人,七拐八绕,开进了市区一片相对老旧的区域,最后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停下。
车子熄火,方茵没有立刻下车,而是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巷口阴影里,两个看似闲逛的年轻人不着痕迹地对这边点了点头——是方茵安排的便衣。
方茵转过头,看向陈彬和杨进喜,开口道:“杨支,陈队,都带着枪吧?子弹还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