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12月1日,星期二,下午。
南元市,南滨区,育才中学。
阴冷的冬雨从天空飘洒下来,润湿了校园里的石板路和冬青树叶。
高中部教学楼下的布告栏前,却挤满了穿着臃肿冬装、呵着白气、神色各异的学生们。
今天是高三上学期第二次月考成绩放榜的日子。
陈秋秋费力地挤在人群里,从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中寻找自己的那一行。
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和寒冷有些发僵,顺着年级排名的榜单,从后面一点点往前挪。
心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出汗。
自从今年升入高三,为了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大学梦,她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投入了学习,连周日和节假日都很少回陈家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教室和龚姐姐的办公室里。
目光掠过一个个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直到——
“第九名:陈秋秋,总分:647分。”
陈秋秋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用力眨了眨眼,又仔细看了一遍,没错,是自己的名字,年级第九!
“秋秋!你看到了吗?你进了!进了前十!”
旁边传来张悦激动的声音,她紧紧抓住陈秋秋的手臂。
张悦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在列,排在年级第87位,这个成绩对她而言,同样是里程碑式的飞跃。
陈秋秋的高中成绩其实并不理想。
班级排名尚可,稳定在前五,但放到全年级近三百名同龄人中,就只能算中游偏上,距离她梦想中的大学,似乎总隔着一段距离。
但这一切,似乎正在成为老黄历。
“你也进了前一百!”
陈秋秋反握住张悦的手,相视而笑,雀跃地穿过湿漉漉的校园,跑向小学部的教导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陈秋秋轻轻敲开。
里面只有一个穿着米色毛衣、外罩深灰色开衫的年轻女子,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低头批改着试卷。
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握着红笔的手指白皙修长,神情专注而温和,却又带着一种为人师表特有的威严。
正是龚安萱,育才中学小学部的教导处副主任,也是陈秋秋和张悦私下里最敬重、最亲近的龚姐姐。
“龚姐姐!龚姐姐!我考进年级前十了!”
陈秋秋几乎是小跑着冲到龚安萱桌边。
龚安萱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她们,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欣慰的笑容。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梁,看向陈秋秋递过来的成绩单,赞许地点点头:
“647分,不错,比上次月考又进步了十三分。数学和英语的弱项提上来了,语文的稳定性还要保持。但是你还不能得意,要知道,月考是月考,高考是高考。”
陈秋秋认识龚安萱,始于数月前那场让她备受煎熬的【班费被盗事件】。
当时,她和哥哥陈彬站在教室门外,第一次知道哥哥认识学校里这位看起来既温柔又有些严肃的年轻老师。
之后原本可能只是萍水之交,但一场面向全校的讲座改变了一切。
那场讲座的主题是【先学做人,再做学问】,主讲人正是龚安萱。
她站在礼堂的讲台上,声音清朗,话语却掷地有声:
“……亲爱的同学们,成绩不是成才的唯一标准。比起学习,我更希望你们成为:明是非、懂礼貌、三观正、会感恩、内心坚定、品行端正的好孩子。人品、德行应在首位。其次才是学习成绩。学习不仅仅是为了获取知识,更是为了培养自己的品德和正确的价值观……”
这段话,让陈秋秋印象极为深刻。
从小到大,明确告诉她成绩不重要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父亲陈勤奋,摸着她的头说:“闺女,成绩不好没关系,分配不到工作,爸养你。”
另一个是哥哥陈彬,和她说:“秋秋,成绩不能决定一个人的未来,眼界才是。”
而龚安萱,是第一个以老师的身份,如此郑重地告诉她,成绩并非唯一,甚至不是首要。
也正因如此,讲座结束后,她特意去打听,得知龚安萱是老金山路育才中学毕业的,当年以优异成绩考入燕京师范大学。
燕京,那正是她向往的地方。
于是,在一个周末,她特意回家,央求哥哥陈彬介绍她认识龚安萱。
陈彬虽然与龚安萱不算熟稔,总共见过不到三次面,但还是带着她找到了龚安萱的办公室。
从那以后,陈秋秋就缠上了这位龚姐姐,不仅请教学习,也倾诉心事,最后更是鼓起勇气,请求龚安萱为她补习。
龚安萱当时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提出了一个条件:“想让我教你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要求,你得和你们班上那个叫张悦的女同学一起。”
听到张悦这个名字,陈秋秋的第一反应是抗拒和不解。
班费事件的始作俑者就是张悦,虽然后来张悦找她承认了错误,但心中的芥蒂岂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而且,这件事明明只有自己、哥哥和班主任知道,并承诺保密……
龚安萱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释道:“这件事我当时确实找过你们班主任私下了解过,但她只是说学生隐私问题,保密。
但我这个人,有时候好奇心比较重,自己悄悄了解了一下。
秋秋,或许你知道张悦家条件不太好,但你可能不知道,她这个学期的学费……家里其实还没交齐。”
陈秋秋瞬间明白了什么,捂住嘴:“龚姐姐,你是说张悦她偷班费其实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