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光跟着龚安萱走进了她那间位于老式居民楼里的小屋。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但整洁,透着一股清冷。
“王队长,随便坐,喝水吗?”
王志光摆了摆手,在沙发边缘坐下:“水就不用了。”
他顿了顿,随后语气严肃道,
“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明白。
我们警方一旦立案侦查,特别是像曹建军这种情况,初步调查指向可能涉及刑事案件的,不是说撤案就能撤案的。
这有严格的程序和规定。即使……即使曹建军的父母过来提出撤案,也需要经过审查,确认没有违法犯罪事实,才有可能。
命案,尤其如此。
希望你能理解。”
龚安萱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洗得发白的衣服布料,沉默了片刻。
当她再抬起头时,眼眶又有些发红,但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我明白的。王队长,我听阿军的同学说了,你还特意为了他的事,跑了一趟燕京……真的辛苦你了。”
“这是我的工作,应该的。”
王志光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专注,
“我们现在主要聊聊,你为什么想撤案?是……有什么新发现,还是别的考虑?”
龚安萱点了点头,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站起身,走向狭小的卧室。
过了一会儿,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塑料封皮的硬壳笔记本走了出来,郑重地递给王志光。
“这是……叔叔阿姨在整理阿军遗物时发现的,一个日记本。他们看不懂,就交给了我。”
龚安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里面……或许有他为什么会……想不开的原因。”
王志光接过笔记本,封皮有些磨损,边角卷起,看得出经常被翻动。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
龚安萱在一旁的旧木椅上坐下,忽然开口道:
“王队长,你知道吗?
或许在你们外人看来,我们这些从小地方考到大城市、考上名牌大学的人,是多么光鲜亮丽,前途无量。
可只有真正去了,才知道,我们多少人拼尽全力、梦寐以求的终点,可能……只是某些人轻而易举的起点。
我说这些,不是怨天尤人,只是……陈述事实。”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也似乎在组织语言。
“阿军,他就算在大学里,成绩在班上……不算拔尖,有时甚至是倒数,但他真的非常、非常努力。
他跟我说过,他想考本校的研究生。
所以,从大三一开始,他就在拼命准备一个课题,一个他认为很有价值、能让他脱颖而出的课题。
他几乎把所有课余时间都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查资料,做分析,写论文……
他说,只要这个课题成功了,论文能发表,他就有很大希望直接保研。
那是他给自己规划好的,改变命运的路。”
龚安萱的声音开始哽咽,但她强忍着,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可是谁也没想到……”
王志光一边听着龚安萱的叙述,一边快速而仔细地浏览着日记本上的内容。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着曹建军的学习、生活、对龚安萱的思念,以及……越来越多的苦闷、压抑和愤怒。
字里行间,一个努力向上却不断被无形枷锁束缚的年轻人形象,逐渐清晰。
龚安萱没有明说的部分,日记本和后续的叙述,为王志光拼凑出了一个令人愤慨又无力的故事:
曹建军在同乡会上认识了一个外校的中文系老乡,叫康哲,来自湘西某个少数民族自治州下辖的宁远县。
起初,曹建军对这个沉默寡言、性格有些怯懦的同乡印象不深。
直到曹建军为了自己那篇关键的论文,需要频繁前往康哲所在的大学查阅一些特定资料,两人才逐渐熟络起来。
通过康哲,曹建军又认识了一个人,名叫吴绍凡。
此人是康哲的高中同学,家境优渥。
在康哲家乡那种教育资源相对匮乏的地方,有些重点中学会四处寻找像康哲这样成绩优异但家境贫寒的苗子,以提供各种条件为代价,邀请他们寄读或是其他名义就读本校,以提高本校的升学率。
康哲便是因此去了自治州首府,乾州市最好的中学,和吴绍凡成了同学。
吴绍凡学习成绩平平,他能考上首都的好大学,据康哲隐晦透露,是因为他家里有办法,顶替了别人的名额。
而这个吴绍凡,是个典型的被惯坏了的纨绔子弟。
在高中时或许还收敛些,到了大学,脱离了父母的直接管束,更是变本加厉。
不知出于何种扭曲心理,他将康哲这个老实巴交的老乡兼同学,当成了可以随意使唤、取乐甚至羞辱的对象。
如果陈彬在场的话,是能看出这个吴绍凡骨子里是个及其自卑,但不自知的人。
吴绍凡家或许在乾州市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家庭,但在燕京,吴绍凡家的这点底子就不够看了,特别是在燕京的高校。
这种巨大的落差,是促使吴绍凡生成这种扭曲心理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这些不是重点。
而是,曹建军他骨子里有股侠气,最看不得这种欺软怕硬的事。
一次在图书馆,吴绍凡又当众对康哲呼来喝去、极尽嘲讽,曹建军忍不住挺身而出,替康哲说了几句公道话,让吴绍凡在众人面前大大地丢了面子。
曹建军以为这只是大学生之间一次寻常的口角,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他低估了吴绍凡这类人的狭隘、记仇和能量。
吴绍凡在学校里攀附上了一个本地的子弟,得知曹建军是燕京大学的高材生,正在呕心沥血准备一篇重要的课题论文。
一个阴毒的念头产生了。
在那位子弟的授意或纵容下,吴绍凡伙同他人,精心设计,利用曹建军对康哲的信任和一次疏忽,竟然将曹建军耗时近一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论文核心资料和数据盗走,并迅速改头换面,以他人的名义抢先发表。
学历只能过滤学渣,无法过滤人渣。
学历高的人渣和学历低的人渣不是一种渣。
学历低的人渣可能上来,你瞅啥?然后就对你动手了。
学历高的人渣可能就把你骗的倾家荡产了,也许还冲你咪咪笑。
学术成果被明目张胆地窃取,申诉无门,理想的阶梯在即将登顶时被人一脚踹断……这记重创,几乎击垮了曹建军。
然而,噩梦并未结束。
吴绍凡见那名子弟心满意足,于是又借机向对方借了点人手,将孤立无援的曹建军堵在僻静处,狠狠殴打了一顿,既是报复,也是进一步的威慑和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