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三年一月七号。
周四,大风呜呜的吹。
麓山市,位于岳山区的堕落街储蓄所。
所谓的堕落街并不是真的叫堕落街,而是叫牌楼口,是一条通向湘江边的路,因为这地方四周都是大学,街边有各式各样的音像店,台球室,游戏厅等。
所以被俗称为堕落街。
此刻,距离下班和放学的高峰期还有一个小时,街上行人还不算最多,但已有不少没课的学生和附近的居民在游荡。
寒风也挡不住年轻荷尔蒙和旺盛的消费欲。
储蓄所面积不大,玻璃门将外面的喧嚣隔开些许,里面是刷着半截绿色墙裙的墙壁,老式的深棕色木制柜台将空间一分为二。
柜台后,两名穿着银行制服的女性工作人员正在做着下班前的准备。
柜台外,一个穿着橄榄绿色旧式警服、留着板寸头的年轻男人,正趴在冰冷的柜台台面上,半个身子都快探进去,脸上带着几分讨好又急切的笑容,眼巴巴地望着柜台里面那个正在低头整理票据的年轻女孩。
女孩约莫二十出头,梳着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肩头,皮肤白皙,眉眼清秀,穿着合身的银行制服,更添了几分文静。
她叫殷花,是储蓄所的柜员。
“殷花,你就答应我吧,就一场电影,我好不容易才托人弄到的票!”
板寸头男人,名叫郑国锋,他晃了晃手里两张有些皱巴巴的电影票,声音里带着央求,
“你看,我现在真不是什么无业游民了,都穿上这身警服了!”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岁、烫着卷发的女职员,名叫王彩霞,是这里的会计。
她正将一沓沓整理好的现金,按照面额捆扎好,然后放进脚边一个灰色麻袋里。
听到郑国锋的话,她头也不抬,嗤笑一声,语带调侃:
“小郑啊,不是姐说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这么一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真当上警察了呢。
结果呢?
不就是个联防队的嘛!
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说得好像多了不起似的。”
她手脚麻利,嘴里也不闲着,
“你要是存钱呢,就赶紧,别耽误工夫。马上到点了,我们还得赶在下班前,把这些钱送到分理处去交款入账呢。”
郑国锋被王彩霞一番话呛得脸色有点涨红,但为了在殷花面前表现,还是忍住了,连忙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小心翼翼地递进柜台窗口:
“存,怎么不存!殷花,帮我存一下。这可是我这个月的工资,刚发的,热乎着呢!”
王彩霞替殷花接过那张钞票,对着光线照了照,又用手指捻了捻,确认是真钞,才顺手放在一旁待处理的零散钱堆里,继续揶揄道:
“哟,联防队现在一个月都能发一百块钱工资了?
我听说不挺多人都是义务的,打白工吗?
小郑,听姐一句劝,你跟殷花啊,真不合适。
你这一百块钱,还没我一天单人经手的存款额零头多呢,更别说殷花了。
殷花她爸可是……”
“彩霞姐!”
殷花终于抬起头,脸颊微红,小声打断了王彩霞的话。
她接过那张百元钞票,拿出存折,开始低头办理存款手续。
郑国锋被王彩霞说得有些下不来台,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百块钱是我自己挣的,干干净净。说得好像你每天经手那么多钱,就是你的一样……”
“小郑,你在说什么?大点声,我没听清。”
“没……没什么!”
郑国锋连忙摆手,脸上挤出笑容,又把注意力放回殷花身上,晃着电影票,
“殷花,你看,票我都买好了,晚上七点的场。看完电影,我送你回家,保证安全!你就答应我吧?”
殷花的性子明显比较软,甚至有些怯懦。
被郑国锋这死缠烂打的架势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似乎架不住对方的恳求,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好吧。但是……看完电影,我爸会来接我的。我得跟他说一声。”
“哎呀!殷花,咱们都多大的人了!看场电影还让叔叔来接,多不好意思啊!”
郑国锋一听有戏,立刻喜上眉梢,得寸进尺地想争取更多独处时间。
“那……那我就不去了……”
殷花一听,立刻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慌乱,作势就要反悔。
“别!别啊!”
郑国锋吓了一跳,赶紧改口,赔着笑脸,
“接!让叔叔接!必须接!安全第一嘛!那说好了啊,晚上七点,电影院门口,我等你!”
他生怕殷花反悔,赶紧把电影票塞进自己口袋,又殷勤地看向王彩霞脚边的麻袋,
“彩霞姐,这钱……重不重?要不要我帮忙搭把手?反正我也没事,正好送送你们,顺便……保护你们安全!”
他拍了拍自己那腰侧的配枪,努力挺起胸膛。
王彩霞看了看那沉甸甸的麻袋,又看了看外面天色渐暗、寒风呼啸的街道:
“行吧行吧,你想送就送吧,正好省得我和殷花抬。你来你来,搭把手。”
能省点力气,她自然乐得清闲。
于是,将装满钱的麻袋抬了起来,从柜台走了出来递给了郑国锋。
没错,就这样将今天一天整个储蓄所收到的所有现金就这么装在一个麻袋里,交到了郑国锋的手里。
由街道联防队队员郑国锋和储蓄所的员工王彩霞、殷花,就这三个人,没有任何其他安保措施,准备步行穿过几百米人头攒动、环境复杂的堕落街,将这些钱送到位于街尾的分理处,进行每日例行的交款登记。
这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是非常常见的。
如果放在平常,连联防队的都没有,就单单由储蓄所的两个职工提着一麻袋的现金走街串巷。
郑国锋弯腰,有些吃力地抱起那个沉甸甸的麻袋。
王彩霞锁好柜台抽屉和里面的保险柜,拿上自己的手提包。
殷花也快速整理好自己的东西,穿上厚厚的棉袄,围上围巾。
三人一前两后,走向储蓄所的玻璃门。
王彩霞走在最前面,伸手去拉门把手。
就在这时,玻璃门被人从外面猛地向内推开。
一股寒风率先灌了进来,吹得王彩霞眯起了眼睛。
一个男人侧身闪了进来。
他个子不高,穿着臃肿的深蓝色棉袄,头戴一顶常见的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戴着一个白色的棉布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的眼神快速扫过室内三人,以及郑国锋怀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不好意思,同志,今天……”
王彩霞以为是赶在下班前来办理业务的储户,皱着眉,习惯性地开口,想告知对方已经下班,停止营业了。
她的话没能说完。
“砰!”
一声沉闷却又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在狭小的储蓄所内猛然炸开!
门口的男人,开完一枪后,在众人还未反应的过来的时候,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砰!砰!
两声枪响。
...
...
与此同时。
麓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一楼,重案六大队办公室。
“谁是陈彬?”
“我就是,请问你是?”
陈彬收敛心绪,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这位中年警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