盒子是打开的,里面空空如也。
这个铁盒子,与朱晖供述中,崔景用来装股票认购证、并因此招来杀身之祸的那个铁皮箱子,何其相似!
“崔梨!”
严宽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枪口稳稳指向她,
“我们是沪城市公安局闸北分局的警察!你因涉嫌组织、强迫卖淫,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以及可能涉嫌其他严重犯罪,现在依法对你执行逮捕!双手放在头顶,慢慢站起来!”
崔梨仿佛没有听到严宽的喝令,她的目光缓缓移动,掠过一个又一个用枪指着她的警察,最后,落在了站在队伍前方神色凝重的陈彬脸上。
“来了?阿彬小兄弟还没吃晚饭吧?我多做了点,坐下一起吃点?”
陈彬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崔梨脸上,又扫过那个空铁盒,再看向桌上那三副碗筷。
三副……
除了崔梨自己,她在等谁?
还是在祭奠谁?
“控制她!搜查整个房屋!注意安全!”严宽有些不明,但还是沉声命令。
不管崔梨玩什么把戏,先控制住现场是第一位。
两名女警迅速上前,一左一右,干净利落地将崔梨从椅子上拉起来,反剪双手,“咔嗒”一声戴上了手铐。
整个过程,崔梨没有丝毫反抗,甚至配合地抬起了手,只是目光依旧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这具躯壳。
其余刑警立刻散开,训练有素地开始对这座两层小楼进行彻底搜查。
楼梯、卧室、厨房、卫生间、阁楼……每一寸空间都不放过。
陈彬走到八仙桌旁,仔细打量着眼前的崔梨。
崔梨对着陈彬笑了笑,但那笑容很苦。
“报告严队!一楼检查完毕,未发现其他人,未发现明显违禁品或武器!”
“报告!二楼检查完毕,未发现其他人!发现一些女性衣物和日常用品,还有一个上锁的抽屉,已保护现场,请求技术开锁!”
“后门及小院检查完毕,无异常!”
搜查的初步结果陆续报来,没有发现詹小宝或其他可疑人员,这稍稍让众人松了口气。
“崔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来。你弟弟崔景的事情,我们已经知道了。”
听到崔景这两个字时,崔梨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某种极其剧烈的情绪翻滚了一瞬,但很快又归于死寂。
她没有回答,只是将视线落在了餐桌中央那个空铁盒上,定定地看着。
“这个盒子,”
陈彬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向铁盒,
“是你弟弟的吧?装着股票认购证的那个?”
崔梨点了点头,重新看向陈彬:“啊……他的……
阿彬小兄弟......不对,现在应该叫你陈大队长了。
你知道吗?
我跟小景……从陕北老家,坐了三天三夜的绿皮火车,来到这儿……
沪城,大地方啊……
我们那时候,兜里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就租了这间房……”
她的目光扫过这间不大的堂屋,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回忆:
“那时候,这楼上楼下,挤了七八户人家……
我们就住这,不到四十个平方……
冬天漏风,夏天闷热……
他在码头扛大包,我在纺织厂三班倒……
两个人加一起,一个月挣不到五百块钱……
累死累活,就想着,能在沪城,有个自己的窝,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挨冻受饿……”
她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
“他傻啊……
他看我手冻得都是口子,看我省吃俭用连雪花膏都舍不得买……
他偷偷的……把我奶奶留给我唯一的金镯子……给卖了!
那是我奶奶临终前塞我手里的……就剩这么个念想了……
他说,姐,等咱有了钱,我给你买个更好的,纯金的,大大的……”
崔梨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身体因哭泣而剧烈颤抖,女警不得不稍稍用力扶住她。
她猛地扭过头,死死盯住桌上那个空铁盒,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悲痛。
“镯子没了……就没了……我不怪他……
我知道他是想让我过好点……他想赚钱,想赚大钱……他听人说,那认购证能发财……
他把所有钱,把借来的钱,都换了这盒子里的纸!
他说,姐,等这些纸变成了钱,我们就买大房子,给你买金镯子,买新衣服,我们再也不受苦了……
可是……盒子还在……纸还在……人却没了!
我弟弟没了!他没了啊!!!
我记得清清楚楚……92年,五月一号,劳动节。
厂里接了个加急的外贸单子,主任说赶工,三倍工资。
我……我舍不得那钱,我想着,多干一天,就能多攒点,也许明年,就能租个稍微大点的房子,不用跟人挤一个水龙头……
我弟也说,姐你去吧,我在家等你,正好朱晖和钱小康说来找我喝酒,聊聊认购证的事……
我干了个通宵……眼睛都快熬瞎了……早上,天刚蒙蒙亮,我拿着加班费,三十七块五毛钱,高高兴兴回家……我想着,给我弟带个他最爱吃的生煎……
家里没人!
被子是凉的!
我喊他,没人应!我楼上楼下,左邻右舍,整个弄堂都问遍了!
没人看见他!
朱晖!钱小康!”
崔梨念这两个名字时,牙齿都在打颤,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我去找他们!我问他们,我弟弟呢?
昨晚是不是跟他们喝酒?
他们……他们就把我堵在门外!
朱晖那眼神……冷冰冰的,说‘不知道,喝到一半他就说困了,我们也就走了’。
钱小康……那个畜生,他躲在朱晖后面,看都不敢看我!
我不信!
我天天去他们住的地方堵他们!我去他们常去的地方找!他们躲我!
后来……后来干脆不见了!
房东说他们退租了,回老家了!
我就知道,我弟弟的失踪一定和他们有关系!
可我找不到我弟弟,也不找到他们!
陈队长!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你知道我把沪城所有的桥洞底下、所有的汽车站火车站、所有的招工摊子都找遍了吗?
你知道我贴了多少寻人启事吗?
风吹日晒雨淋,我一遍一遍描我弟弟的照片,怕别人认不出!
我见人就问,你见过我弟弟吗?
这么高,这么瘦,笑起来有个酒窝……我像个疯子一样!他们都说我疯了!可那是我弟弟!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金镯子没了……我可以不要!
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
可我弟弟没了!
我到处找,到处问,找不到!
直到......我见到了詹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