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质的铅块。
泥炉上的水早已沸腾干涸,壶底被烧得通红,发出一阵阵极其微弱的干裂声。
苏秦坐在木椅上,脊背依旧挺直,但那双隐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死死地攥成了拳头。
指节处,泛起了一层没有血色的苍白。
“免试官身……”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将这四个字拆解、揉碎,再一点点地咽下。
他那双向来深不见底的幽青色眸子里,此刻倒映着跳跃的烛火,也倒映着对面蔡云那张智珠在握的清俊面庞。
他自然意识到了。
蔡云抛出的这个筹码,其珍贵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二级院学子所能理解的范畴。
哪怕是将这东西放在那群星璀璨的三级院里,放在那些早早就被大周仙朝各部衙门、各路权贵盯着的贡士眼中。
这也绝对算得上是……最顶级的造化之一!
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等级森严,晋升之路宛如登天。
三级院的学子,哪怕顺利结业,通过了那场惨烈无比的全国统考。
若排名是卡线的最底层,拿到的,也不过是一张“候补官身”的凭证。
他们还需要在六部之中熬资历,在地方上攒政绩。
少则三年五载,多则十数年,才能等来一个实缺,才能真真正正地,将那方代表着天地权柄的官印,握在自己手里。
而这【免试官身】。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只要你在那场囊括了青云府三十万学子的统考中,杀入前十。
你就可以直接跳过那漫长且充满变数的候补期!
你可以无视大周仙朝那繁琐的铨选制度,直接越级,由吏部尚书亲自落笔,由大周天子朱批,直接赐下一方实权官印!
一步登天。
真真正正的,一步登天。
“我虽然拥有敕名【大周仙官】……”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加重了半息。
“但这道敕名,只不过是保住了我的下限。”
“它只能保证我,在未来必定能够拿到那张候补的凭证,必定能熬出头,成为仙官体系中的一员。”
苏秦的思维极快,瞬间便理清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但……”
“具体是怎样的官?”
“是那种只能在穷乡僻壤里管着几百上千口人的九品芝麻官?还是那种能在州府之中呼风唤雨、执掌一方大权的正统命官?”
“这一切……”
苏秦的目光,透过蔡云的肩膀,看向了那扇紧闭的竹门,仿佛看到了门外那广阔无垠的大周版图:
“还取决于……我的现在!”
“而这【免试官身】……”
“就是那个能够直接决定我未来上限的,通天梯!”
这等宝物,这等机缘。
是必须,也一定要去争一争的!
可是。
三十万学子。
整个青云府,一百七十二个县里,所有叫得上号的天骄、所有的怪物,全都在这个考场里。
前十。
这哪里是难如登天?这简直就是在亿万生灵的骨血里,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
“若是单凭我现在的底蕴……”
苏秦在心底暗自盘算:
“养气一层的修为,加上五级道成的【春风化雨】和【草木皆兵】,以及刚刚入门的【太玄生化诀】和【万物化傀】。”
“再配上【大周仙官】和【护生使】的双重敕名加持……”
“在二级院里,我确实可以横着走。”
“但在那三十万人的统考里……”
“在那些三级院大能亲手调教出来的亲传弟子面前,在那些世家大族倾尽底蕴砸出来的怪物面前……”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度清醒的冷光:
“我这身底蕴,也就是个堪堪能够上桌的资格罢了。”
想要稳拿前十,拿到那【免试官身】。
难。
太难了。
“但现在……”
苏秦收回目光,重新落在了对面的蔡云身上。
蔡云刚才抛出的那个“计划”。
那个隐藏在三级院背后,由【薪火社】主导的,关于“秘境优势”的共享。
“如果能拿到他们手里掌握的那些关于大考秘境的底层规则漏洞,如果能借助他们在三级院里铺好的情报网……”
苏秦的心中,那杆权衡利弊的秤,开始发生了倾斜。
“这么一看……”
“答应蔡云的邀请,不仅能解了当下情报匮乏的燃眉之急,还能实打实地享受到这股庞大势力的福泽。”
“这原本的一道选择题……”
“似乎,真的被他,变成了一道必选题。”
茶室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蔡云没有去催促。
他端坐在椅子上,那张清俊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仿佛能掌控一切的淡淡笑意。
他太了解这种渴望了。
任何一个有野心、有抱负的修士,在面对【免试官身】这四个字时,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尤其是苏秦这种,刚刚从底层泥潭里爬出来,刚刚尝到了权力甜头的寒门子弟。
“呼……”
良久之后。
苏秦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吐出了一口在胸腔里憋了许久的浊气,那双一直紧绷着的肩膀,也随之松弛了下来。
他看着蔡云,那双深邃幽青的眸子里,没有了刚才的那种防备与抗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务实的清明。
“蔡云兄……”
苏秦的声音很轻,却在这昏暗的茶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我承认……”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个平辈礼,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坦荡:
“我被你……”
“说服了。”
这三个字一出。
茶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流通了起来。
蔡云那一直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他早就笃定苏秦会答应...
但当这句肯定的话语真真切切地落入耳中时,这位被批“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长,眼底深处,依然闪过了一抹难以掩饰的亮光。
“苏秦兄……”
蔡云站起身来。
他脸上的那种属于上位者的锐利与压迫感,在这一瞬间,被他收敛得干干净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真诚、甚至可以说是带着几分谦逊的温和。
他双手抱拳,对着苏秦,深深地还了一礼。
“能得苏兄相助……”
蔡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仿佛多年老友般的热络:
“是我薪火社的荣幸。”
“我们总归,都是惠春分院的学子。”
蔡云看着苏秦,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极其动人的光彩:
“以后到了官场……”
“我们,都是同届生。”
“这层身份,这层情谊,在这大周仙朝的官僚体系里,可是最珍贵、也最牢靠不过的友谊了。”
蔡云的话,说得极其漂亮,也极其暖心。
他没有再去提什么利益交换,也没有去强调薪火社的强大。
而是用“同届生”这三个字,极其巧妙地,将两人之间的关系,从冰冷的“盟友”,拉升到了带有血脉羁绊的“袍泽”高度。
“这一次……”
蔡云重新坐直了身子,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属于惠春分院领军人物的豪情:
“就让我们,一同……”
“为了惠春分院的排名。”
“为了那学院前五的荣耀……”
“努力吧。”
说罢。
蔡云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知道,对于聪明人来说,话点到即止,便是最完美的收官。
过多的纠缠,反而会落了下乘。
他理了理月白色的长衫,对着苏秦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向着茶室的门口走去。
显然,是准备告辞了。
然而。
就在蔡云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扇竹门的瞬间。
“对了……”
一直端坐在主位上的苏秦,却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缓,甚至带着几分仿佛是突然想起某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时的随意。
但这句话的内容。
却让蔡云那只已经搭在门框上的手,猛地僵住了。
“蔡云兄……”
苏秦看着蔡云那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幽光,轻声问道:
“我在三级院试听时……”
“你给我留的那一封信。”
“是怎么回事?”
苏秦的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清晰:
“你今日来找我……”
“就是准备述说,信上提到的那件事情吗?”
这句随口一问。
就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上,突然投下了一块巨石。
茶室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凝滞。
蔡云转过身。
那张向来波澜不惊、仿佛任何事都无法让其失态的脸上。
此刻,竟然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清晰的、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防备的……
错愕。
“信?”
蔡云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他看着苏秦,那双总是深邃如渊的眼眸里,此刻满是真实的疑惑:
“我在三级院……”
“给你留言?”
蔡云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一种极其荒谬的笃定:
“苏秦兄……”
“我在二级院,怎么可能给你写信?”
“我……”
蔡云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在这昏暗的茶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根本就没有给你,写过任何信啊。”
此言一出。
轮到苏秦怔住了。
他端坐在木椅上,那双幽青色的眸子,死死地盯着蔡云的脸。
没有心虚,没有闪躲,没有那种被拆穿谎言后的慌乱。
蔡云的表情,极其自然,极其坦荡。
他是真的,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
“没有写过?”
苏秦的瞳孔,在宽大的袖袍阴影中,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脑海中,瞬间回放起了那封在三级院接引台上,由那个名为“丰傀”的阵灵亲手递给他的玄铁色信笺。
那封信上,那血红色的火漆印鉴,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绝对自信。
以及那句极其简短、却仿佛能在虚空中炸响的低语:
【“我是蔡云。”】
【“我在三级院,等你很久了……”】
如果……
眼前的这个蔡云,没有写过这封信。
那。
三级院里的那个“蔡云”,又是谁?!
一股极其冰冷的寒意,顺着苏秦的脊椎,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蔡云站在门口。
他看着苏秦那渐渐变得幽深、甚至透着几分骇然的眼神。
这位精于算计的薪火社长,那极其恐怖的推演能力,在瞬间便转过弯来。
他似乎,找到了这个荒谬问题的答案。
“呵……”
蔡云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容里,没有了刚才的温和,反而透出了一股子极其现实的、属于三级院那种残酷生态的冷酷。
“苏秦兄……”
蔡云重新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苏秦,语气中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叹息:
“你一定……”
“是被其他学党的人,给盯上了吧?”
他看着苏秦,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修仙界里最肮脏的秘密:
“三级院里的水,太深了。”
“那些老怪物们为了拉拢有潜力的新人,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伪造信件,冒用名讳……”
“这都是最常见的把戏。”
蔡云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鄙夷的冷光:
“他们信上的内容,十有八九,都是假的。”
“他们唯一真实的目地……”
“只是想用这些耸人听闻的隐秘,去勾起你的好奇心。”
“只是想……”
蔡云一字一顿地说道:
“引诱你,去见他们罢了。”
“而你……”
蔡云看着苏秦,语气中透着一股子仿佛看透了人性的残忍:
“一旦你真的信了他们的话,人到了他们的地盘……”
“在那等被无数阵法和高阶修士层层包围的绝境里。”
“你加入不加入他们那个学党……”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
“这就叫,请君入瓮。”
蔡云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袖,那张清俊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深沉的感慨:
“三级院……”
“可谓就是一个小型的官场。”
“那里面,没有温情,没有怜悯。”
“真的是……弱肉强食啊……”
他看着苏秦,极其郑重地,留下了最后一句忠告:
“苏秦兄。”
“小心一些吧。”
说罢。
蔡云没有再做任何停留。
他转过身,推开竹门,头也不回地融入了那深沉的夜色之中。
只留下了苏秦一人,端坐在那昏暗的茶室内。
泥炉里的残火,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彻底熄灭。
茶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秦坐在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的面容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真的是这样吗?”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咀嚼着蔡云刚才的那番话。
按照蔡云的逻辑。
那封信,仅仅只是其他学党为了拉拢他,而设下的一个拙劣的骗局?
“如果真的是骗局……”
苏秦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王烨在那封粗糙黄纸信笺上,用两个“千万”写下的严厉警告。
【“千万,千万不要去走多余的路线。”】
他心头微微一凛。
“果然……”
“还是听从了王烨师兄的意见,没有去管那些信件,没有在那人生地不熟的三级院里乱走,是对的。”
“若是我当时真的捏碎了那枚赤红色的引路玉符……”
苏秦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寒意:
“恐怕,我现在就已经掉进了别人精心编织的陷阱里了吧。”
“没想到……”
“这些所谓的学党,在三级院里,为了争夺资源和人才,竟然已经肆无忌惮到了这种地步吗?”
连冒充其他学社社长的名讳,这种下作的手段都能用得出来。
这三级院的底线,确实比他想象的还要低。
苏秦一边在心底暗自复盘着这其中的凶险,一边准备将这件事,连同那封信,一起在脑海中彻底搁置。
既然是骗局,那便没有再深究的意义了。
只是……
就在苏秦准备收摄心神,起身返回精舍内室的瞬间。
一丝极其细微的、仿佛游丝般的疑惑。
却像是一根生了锈的毒刺,死死地扎在他的灵台深处,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停下了起身的动作。
那双深邃的幽青色眸子,在黑暗中,猛地睁大。
“不对……”
苏秦的呼吸,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他的脑海中,再次、极其清晰地,浮现出了那封玄铁色信笺上的每一个字迹。
那字里行间透出的那种仿佛掌控了一切的绝对自信。
以及。
那句以“蔡云”口吻,写在信纸最末端的、极其诡异的留言。
【“只有在这三级院……”】
【“我才能将你想要知道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苏秦的双手,在袖中死死地攥紧。
他看着空荡荡的茶室,那双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极其锐利、仿佛能刺破这漫漫长夜的光芒。
“如果那封信,真的是骗局。”
“如果写信的人,真的只是为了引诱我过去……”
苏秦在心底,极其冰冷地,质问着那个看似完美的逻辑闭环:
“那他……”
“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心里,有‘想要知道的一切’?”
“他为什么会用这种笃定的语气……”
“来暗示我,在这二级院里,我所看到的‘蔡云’,我所听到的一切计划……”
“都并非是,真正的真相?!”
这句留言,太精确了。
精确到了仿佛写信的人,不仅对苏秦此时此刻在二级院的处境了如指掌。
甚至,连苏秦心底最深处的那丝对薪火社、对蔡云的防备与怀疑。
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等洞察力,这等对局势的掌控……”
“真的是一个为了拉拢新人的普通学党,能够做到的吗?”
那封信上的“蔡云”。
那个在三级院里,等了他很久的“蔡云”。
究竟……
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茶室外,一阵秋风刮过,吹得紫竹林发出极其沙哑的嘶鸣。
苏秦独自坐在黑暗中。
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深邃。
“三级院的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
苏秦的视线穿透了竹窗,看着夜空中那轮惨白的残月。
蔡云的警告,徐子谦的引路符,还有那个自称“蔡云”、隐藏在【薪火学党】深处、仿佛能洞察他一切心思的神秘来信。
这一切,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在他还未正式踏入那个阶层之前,就已经将他牢牢地罩在了其中。
“如果那封信是真的。”
“如果写信的人,真的能在这三级院里,告诉我所谓的‘真相’……”
苏秦的眸光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那便意味着,我现在在二级院里看到的一切,听到的所有关于【薪火社】的谋划,甚至包括王烨师兄告诉我的那些所谓‘底牌’……”
“都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甚至是别人刻意展现出来的表象。”
这是一种极度危险的信号。
在修仙界,信息差往往比修为的差距更加致命。
当你以为自己看透了棋局,准备落子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连棋盘的边缘都没有摸到。
这种感觉,足以让任何一个心智不坚的修士道心失守。
但苏秦没有。
他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没有浮现出丝毫的惶恐与急躁。
“既然看不透,那便先不看。”
苏秦在心底做出了最冷静的切割。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定位。
他是一个刚刚进入三级院试听、修为在养气一层、手握几道逆天敕名的“变数”。
在那些三级院的老怪物眼里,他或许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刀,也可能是一块极其肥美的肉。
但无论如何,只要他不主动入局,不轻易去捏碎那两枚代表着站队的引路玉符。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就只能试探,而不敢轻易掀桌子。
“以静制动,方为上策。”
苏秦收回目光。
他没有再去纠结那封信的真伪,也没有去猜测那个自称“蔡云”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将这些疑问,像封存那两封信一样,死死地压在了灵台的最底处。
随后。
苏秦抬起左手。
在那极其昏暗的光线中,那枚戴在食指上的、带着斑驳锈迹的青铜戒指,散发出一种古朴而厚重的气机。
“比起那些真假难辨的试探。”
“我更愿意相信……”
苏秦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总是叼着狗尾巴草、在关键时刻毫不犹豫地将整个胡门社托付给他的身影。
“王烨师兄。”
“他既然说了在三级院等我,那便一定会在那里留下些什么。”
苏秦没有丝毫迟疑。
他闭上双眼,将体内那股由【民生气】转化而成的、生生不息的养气境底蕴,极其平稳地,注入了指尖的那枚青铜戒指之中。
“嗡——”
青铜戒指上的锈迹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极其玄妙的微缩阵纹,在苏秦的指尖流转、交织。
紧接着。
一股极其熟悉的、仿佛能将神魂强行抽离肉身的失重感,瞬间袭来。
眼前的茶室、泥炉、竹窗,在这股力量的拉扯下,瞬间扭曲、破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