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松巨木的树冠遮蔽了天穹。
阳光被那些呈现出不同品阶颜色的松针切割成无数道极细的光柱,垂直地投射在青石板铺就的道场上。
光柱的边缘,细小的浮尘以一种毫无规律的布朗运动轨迹在空气中游荡。
空气里的湿度维持在一个极度恒定的数值。
这方由五品灵筑【林渊四雅】强行从现实空间中剥离出来的独立道场,其底层的阵法在维持着物理环境的绝对稳定。
青石台阶的最上方。
出现了一个人。
布鞋的千层底踩在石阶的边缘,鞋底的麻线因为长时间的磨损,呈现出一种起毛的灰白色。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制式极其普通的深青色教习服。
布料是市面上最廉价的粗麻,经纬线的交织十分稀疏,透气性极差,但在领口和袖口的位置,却因为反复的浆洗而泛着一种生硬的苍白。
这套衣服的总造价,在惠春县的成衣铺里,不会超过一两又三百文碎银。
但。
这个人站在这方汇聚了青云府最顶尖天骄的道场最前方。
双脚的脚跟,悬浮在距离青石台阶表面半寸的空中。
没有法器托举。
没有阵法符文的闪烁。
纯粹依靠肉身窍穴中溢出的真元,强行抵消了五品灵筑内部那远超外界三倍的地心重力。
苏秦坐在第二席的明黄色松针上。
他的双手平稳地搭在膝盖的布料上。
呼吸的频率保持着匀称。
肺叶将吸入的空气过滤,刚刚踏入养气二层的真元在任督二脉中完成了一个毫无波澜的小周天循环。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那两丈的虚空。
极其精准地落在了台阶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苏秦的瞳孔微微收缩,眸光凝重。
这张脸。
他看过!
不仅仅是看过,那段记忆的画面,在他的识海深处被刻印得极其清晰,分毫毕现。
在那个幽蓝色的、充满着寂灭气息的传承空间里。
在罗姬那略带几分萧索的语调中。
他曾静静地凝视过那尊雕像。
那尊伫立在最左侧大师兄谭云生雕像旁边的、由某种散发着微光的未知石材雕刻而成的人像。
二师兄。
宋询。
那个为了查清长明和截天两党贪腐大案,拒绝了甲上果位诱惑。
那个以真灵为祭,在都察院登闻鼓前写下血书,最终导致真灵受损,终生被困在养气九层、再无缘大周仙朝官场体系的二师兄。
苏秦的左手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在食指的第二指节上摩擦了一下。
粗糙的皮肤纹理相接,发出极其微弱的沙沙声。
这不是巧合。
在大周仙朝,两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出现五官神似的情况并不罕见。
骨相的相似,可以通过后天的环境、甚至是修炼同种属性的功法来逐渐趋同。
但。
眼前的这个人。
他颧骨上方那块极其细小的、只有针尖大小的褐色斑块。
他左侧眉毛中段那根逆向生长的眉毛。
甚至是他站在那里时,脊柱因为长期伏案书写而形成的、向右前倾三度的极其微小的体态特征。
与传承空间里的那尊雕像。
完全重合。
严丝合缝,没有一丝一毫的误差。
这就是宋询。
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宋询。
苏秦的大脑在三倍悟性的加持下,如同最精密的齿轮组,开始疯狂地运转。
大周仙朝的户籍玉牒制度,森严如铁。
一个人从出生那一刻起,他的骨血气息、真灵频率,就会被当地土地庙的阵法记录在册,层层上报,最终汇总于吏部和户部的核心枢纽。
易容换貌的法术,在市面上只需要几十两银子就能买到一张画皮符。
但那种粗劣的伪装,只能改变表皮的光影折射,改变不了一根骨头的密度,更改变不了一个人真元流转时产生的独特磁场。
想要在这青云三级院,在这五品灵筑【林渊四雅】的眼皮子底下,彻底抹去一个人原本存在的痕迹,再凭空捏造出一个全新的身份。
这需要动用的资源,是一个极其恐怖的天文数字。
这需要买通户部的记录官。
需要篡改吏部的留档。
需要在这个五品阵法的核心中枢里,强行植入一段伪造的真灵频率代码。
这几乎是在挑战大周仙朝这台庞大国家机器的运转底线。
苏秦的呼吸,微微粗重。
吞咽唾液的动作被压抑在口腔的最深处。
他想起了另一个人。
蔡云。
那个在二级院名为薪火社社长、在三级院却矢口否认写过那封信的蔡云。
同样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同样是掩盖在重重迷雾之下的虚实交错。
宋询为什么要用“王锤”这个名字?
一个已经被断绝了仕途、被两大党派联手封杀的“废人”,为什么能够堂而皇之地站在这白松院的讲台上,成为一百三十二名顶尖天骄的授课师兄?
这三级院的水,比苏秦之前在茶馆里、在紫气庙里推演出来的,还要深不见底。
苏秦强行松开了在袖袍内紧握的十指。
掌心因为指甲的过度挤压而留下了四个极其深刻的半月形白印。
他将所有的推演和疑问,强行切断,压入识海的最底层。
因为台阶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顶着“王锤”名字的宋询。
已经开口了。
“今天。”
王锤的声音在道场内响起。
他的音色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一种因为长期查阅那些积灰的陈年卷宗而落下的沙哑。
这声音没有附带任何真元的震荡,也没有使用任何扩音的法术。
但当这声音从他的喉管里挤出的那一瞬间。
白松院内,那漂浮在半空中的无数微尘。
那些因为一百多名养气境修士的呼吸而产生的杂乱气流。
甚至于,头顶那株遮天蔽日的白松树冠发出的沙沙声。
在这一刻。
被一种极其生硬的、蛮不讲理的规则力量,强行抹平了。
绝对的安静。
王锤的目光在下方那一百三十二张脸上极其平缓地扫过。
他的视线从第一排的世家子弟,扫到后排的寒门散修。
当目光划过苏秦所在的那片明黄色的松针时。
没有半秒的停顿。
没有极其微弱的瞳孔扩张。
没有任何哪怕是一丝一毫熟稔的波动。
他看着苏秦,就像是看着这道场青石板上最寻常的一条裂纹,看着一阵吹过树梢的微风。
“是我作为授课师兄。”
王锤的双手极其自然地垂在身体两侧。
粗糙的麻布衣袖随着他极小的动作幅度,摩擦出干涩的声响。
“为大家上的,第一课。”
一百三十二名试听生。
一百三十二双眼睛,死死地钉在高台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所有的脊背都在这一刻挺得笔直。
在这三级院。
授课师兄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可能隐藏着关于资源分配的密码。
王锤的眼皮微微下垂了半分。
将那双犹如深潭般死寂的眼眸遮盖住了一半。
“白松院的规则,大家想必都已经清楚了。”
他的语速极度均匀,像是在宣读一份没有感情色彩的律法条文。
“我作为唐教习的弟子。”
“执行的标准,自然与唐师一脉相承。”
王锤的右脚在半空中极其微小地向前挪动了半寸。
“正巧。”
“唐师庶务缠身。”
“原定一周后的课程,进行了推迟搁置。”
王锤的声音里,听不出对那位高高在上的教习有任何的敬畏。
“我便越俎代庖。”
“拿唐师近期收集的一些查勘成果。”
“为大家颁发这第一个,【任务】。”
这两个字落地的瞬间。
白松院内的空气温度,仿佛在瞬间攀升了数度。
那是上百名养气境修士,因为体内气血的瞬间加速流动,而向外辐射出的热量。
【任务】。
在白松院那套极其残酷且直接的生存法则里。
这两个字,直接等同于实打实的功勋。
等同于那虚无缥缈却又足以让修仙者逆天改命的【果位气息】。
等同于那些隐没在五品灵筑深处、能够让人脱胎换骨的造化。
“这也算作是。”
王锤的右手极其缓慢地从深青色的袖口中探出。
那是一只骨节极其粗大、指腹和虎口处布满了厚厚老茧的手。
在右手的小指侧边,有一条长达两寸的、呈现出暗紫色的陈年旧疤。
那是常年握笔、翻阅那些沾染了阴气和血污的陈年旧档,甚至可能在都察院的大殿上,用鲜血书写卷宗时留下的痕迹。
“我给诸位的。”
“第一份,课前见面礼。”
王锤的右手在虚空中,极其随意地掐出了一个并不复杂的法诀。
大拇指压住中指,食指与无名指平行前探。
这不是任何具有攻击性的赤谱杀伐术。
这是一个最基础的、哪怕是普通弟子也能施展的“引光诀”。
嗡——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没有天地变色的异象。
只有一种类似于极其坚韧的蚕丝被猛然绷断的沉闷声响,在所有人的耳膜最深处炸开。
紧接着。
整个白松院上空的阵法穹顶,发生了极其剧烈的物理形变。
原本阻挡着外界视线、呈现出极淡乳白色的浓郁元气。
在万分之一息的时间内,被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吸力强行抽空。
这需要极其恐怖的真元储备,以及对【林渊四雅】底层阵法逻辑的绝对控制权。
单单是释放这一个法术所消耗的元气量。
如果折算成世俗的购买力。
足以在惠春县最繁华的南大街上,买下三间位置最好的商铺,外加五十亩上好的水浇地。
而王锤,只是用它来拉开一块“幕布”。
被抽空的穹顶处。
化作了一面长达数十丈、宽达十丈的巨大灰色光幕。
光幕的材质看起来并不像是某种法术的光影,反而更像是一块巨大无比的、被岁月侵蚀得有些发灰的石板。
石板表面。
如同被极其锋利的无形利刃切割一般。
极其整齐、极其对称地划分出了十个长方形的区域。
每一个区域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灰蒙蒙的迷雾。
那迷雾翻滚的姿态极其滞涩,像是一份份被封存死锁、盖着大周仙朝刑部大印的绝密档案。
尚未揭晓。
王锤放下了手。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重新缩回了寒酸的深青色袖口里。
他那张略显木讷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这第一个任务……”
王锤的声音穿透了那层灰色光幕带来的压迫感。
“便是,【德行】。”
“【白松院】,在场一百三十二位试听同窗。”
王锤的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的人群。
“此十名。”
“便是在【德行】这一栏中。”
“我与唐师心目中的,前十。”
风,重新在道场内流动了起来。
吹动着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各色松针,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但在场的一百三十二名试听生,没有任何人去关注那些松针。
所有的视线,全部被死死地吸附在了天空中那十个灰蒙蒙的区域上。
【德行】。
这个词汇。
在大周仙朝的律例里,在乡塾先生的戒尺下,是一个极其宽泛的道德标准。
但在三级院的道场里。
在这些随时准备为了一个果位金身而互相倾轧的天骄眼中。
它被剥离了所有的温情脉脉。
变成了一个可以用资源、用银两、用家族底蕴去精确量化、去购买的“消耗品”。
坐在第一排核心区域的世家子弟们。
原本因为长时间盘坐而略微松弛的腰杆,在这一刻,极其一致地挺直了半寸。
道袍的丝绸布料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连成了一片。
他们良好的家教和从小浸淫的城府,让他们没有像市井莽夫那样交头接耳、大声喧哗。
但他们微微上扬的下颌线,以及那不自觉收紧的嘴角。
已经极其清晰地暴露了他们此刻的心理预期。
毕竟...他们不缺钱。
不在乎一城一地的短期得失。
这是世家子弟刻在骨子里的底气。
所以在他们的逻辑里,【德行】这一栏的前十,理所应当是为他们这些拥有着庞大资源网络的人准备的。
蓝才端坐在明黄色的松针旁边。
他身下是一片极其靠近核心的橙色区域。
这位金泽县炼丹一脉的首席,手指轻轻摩挲着膝盖上那枚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
玉佩的表面被手指长年累月的摩擦,泛着一层极其温润的包浆。
他的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透出的是一种毫无悬念的笃定。
蓝家在金泽县掌握着三条下品灵脉的开采权,每年的纯利润在扣除掉打点各级官员的火耗后,依然高达数十万两白银。
他蓝才。
最不缺的,就是钱。
炼丹一脉,最需要的就是试药的“药人”。
那些新研制出来的、药性极其暴烈且不稳定的丹方。
无论是试图冲击境界壁垒的“沸血散”,还是用来淬炼经脉的“冰髓丸”。
稍有不慎。
试药者的经脉就会寸寸断裂,五脏六腑在极度的高温或极寒中彻底坏死,七窍流出呈现出黑紫色的毒血。
蓝才用过很多药人。
都是些因为大旱或者蝗灾活不下去的流民,是那些饿得只能去啃食带有微量毒素的树皮的农奴。
在底层的命如草芥的大周仙朝。
一条人命,在县衙的刑房里,折算成赔偿金,不过区区四两碎银。
但蓝才。
每次在签下生死状、开始试药前。
都会让管家,给药人的家属,足足四十两现银的“安家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