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三月五日,惊蛰的前一天,省城的早晨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天蒙蒙亮,薄雾笼罩着机场跑道。
远处的建筑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近处,几架老式客机安静地停靠在水泥坪上,机身上的“中国民航”字样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灰。
机场出口处已经聚了不少人。
省外事办的同志、科大的校领导、还有从首都赶来的科学院代表,二十几个人站成两排,大多穿着深蓝色或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此外,还有十几个扛着照相机的记者,省报的、市报的,还有两个挎着“海鸥”牌相机的,看样子是国家级报社的。
有人不时抬手看表,有人踮脚望向跑道尽头,气氛还是比较压抑的。
陆怀民站在学生代表的最边上,和陈远挨着。
十个人,穿着学校统一发放的深色外套,胸前别着校徽,站成一排,前头拉着一道红布横幅,白字写着:
“热烈欢迎李政道教授来皖讲学”。
“怀民,紧张不?”陈远小声问,手在横幅上攥了又松。
“有点。”陆怀民老实说。
他望着跑道尽头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波澜,比想象中来得更真切。
这是中美建交后,第一位来访的世界级科学家。
是诺奖得主,是哥伦比亚大学的终身教授,是杨振宁先生的合作伙伴,是那个在斯德哥尔摩领奖台上接过奖章的中国人。
也是陆怀民前世今生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接待,要说不紧张,那是假的。
广播里终于传来航班抵达的通报,用的是中英文双语:“李政道先生的航班专机,已经抵达本场……”
“来了。”所有人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个念头,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
跑道上,一架银白色的波音707缓缓滑行而来。
巨大的引擎声由远及近,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飞机停下,舷梯车缓缓靠上前。
舱门打开。
先出来的是两位工作人员。
然后,李政道先生出现了。
五十三岁的他比照片上更清瘦些,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
头发梳得整齐,额前有几缕已见花白。他站在舱门口,朝下方的人群微微颔首,然后缓步走下舷梯。
那一刻,陆怀民忽然想起那张黑白照片——1957年,斯德哥尔摩,年轻的李政道站在诺贝尔奖颁奖台上,胸前别着小花,眼神明亮。
二十二年过去了。
“李先生,欢迎欢迎!”省外事办的领导快步上前,伸出手。
李政道笑着握住对方的手,声音温和,带着清晰的江浙口音:“谢谢,谢谢各位。这么早,辛苦大家了。”
他挨个和迎接的人握手。记者们举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按快门。
严校长走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李先生,我代表科学技术大学全体师生,欢迎您。”
李政道握着严校长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严校长,咱们通信通了半年,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严校长也笑了:“是啊,盼了半年,总算把您盼来了。”
“我在美国常听人提起科大,说这里是中国科学家的摇篮,一直想来看看。”李政道说。
严校长连说“不敢当”,脸上的笑容却掩不住。
接着是学生代表。
李政道走到第一个学生面前,是物理系的陈志兵,研究生三年级。他伸出手:“同学你好,哪个专业的?”
“物理系,研三,陈志兵。”陈志兵的声音有些发紧,握手的动作略显僵硬。
“好,好。”李政道点点头,目光温和,“学物理好,基础要打牢。”
第二个是陈远。
“物理系,研二,陈远。”
“研究生了,研究方向是什么?”
“统计物理,方向是相变理论。”陈远回答得比陈志兵流利些。
李政道眼睛亮了一下:“相变?威尔逊的重整化群,读过吗?”
“读、读过一些……”陈远没想到对方会当场问专业问题,一时有些磕巴。
“不急,慢慢来。”李政道拍拍他的肩膀,转向下一个。
下一个就是陆怀民。
“李先生,欢迎您。我是精密机械系大二学生,陆怀民。”
“精密机械?”李政道和陆怀民握手,微微有些惊讶。
“对,精密机械。”
“精密机械……”李政道沉吟了一下,“好专业。机械是工业之母,基础牢,大厦才稳。我在普林斯顿的同事,很多杰出的理论物理学家,也非常重视与工程师的合作。”
陆怀民心里一动。他没想到,一位理论物理学家会对机械工程有如此直观的认同。
“谢谢李先生。”他说。
十个人握完手,李政道转过身,对严校长和几位领导说:
“这些年轻人,精神面貌很好。咱们中国的希望,就在他们身上。”
记者们围了上来。
镁光灯闪烁,快门声咔嚓作响。
这个年代记者用的还是老式相机,换胶卷的功夫,有人趁机挤到前头,把话筒递过来。
“李先生,这次回国讲学三个月,您最想对中国的年轻学子说什么?”
李政道想了想,说:“我想告诉他们,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我在美国三十多年,从未忘记自己是中国人。现在国门开了,希望有更多年轻人走出去,学成归来,建设自己的国家。”
记者们低头猛记。
就在这时,李政道身后又下来一个人。
三十岁左右的年纪,应该是华裔。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没打领带,领口敞着。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脚步很快,几步就跟上了李政道。
“这位是我的助手,陈大卫。”李政道向严校长介绍,“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这次跟我一起来,帮忙处理一些学术交流的具体事务。”
陈大卫上前一步,伸出手,用流利但带着明显美式口音的国语说:“严校长,您好。叫我David就行。”
“陈博士一路辛苦。”严校长笑着寒暄。
“还好。”陈大卫点点头,“李先生的行程比较满,后续的交流安排,我们可能需要再核对一下细节。”
“应该的,应该的。”外事办的同志连忙接话,“宾馆已经安排好了,咱们车上再细聊。”
一行人朝停车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