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当然听不懂,转而看向沃尔夫。
沃尔夫把话翻过去。
男人摇头:“无可奉告。”
说完,他像是觉得这个回答已经够了,站在那里,没再继续的意思。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两人也都明白,再问下去意义不大。这种联系人本来就只负责交接和试探,不可能什么都往外倒。能告诉他们尤瑟夫回了拉法,已经足够了。
沃尔夫把木雕收起来,塞回口袋里:“明白了,谢谢你。”
男人没送客,只把门开了一条缝,看了眼外面,示意他们出去。
两人离开那间小屋,又穿回巷子里。
“走回去?”池田锐问。
沃尔夫犹豫了一下。
汗尤尼斯到拉法这点距离好像的确用常规交通方式或者直接走回去最划算,反正他们也是走过来的,但他不想再和尤瑟夫擦肩而过了。前一次错开还能说是巧,第二次再错开,就真像在被什么东西诅咒了一样。
“坐船去吧。”
池田锐看了他一眼,大概也明白他在急什么。
两人拿出船票,召唤出了幽灵船。
不久前的拉法。
傍晚入夜以后,泽图尼亚在营地住处一直坐立不安。
她起身去窗边左瞧右看,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又坐下,又起身,如此反复不知多少遍。桌上的东西被她摆了又摆,连水都喝了几次,还是压不住那点不安。
尤瑟夫回来,她当然高兴。
可他一回来,就说要去执行行动,而且看那副郑重的样子,估计风险不小。可她知道自己没理由阻止,也知道这种时候多问没有用。她能做的只有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免得他还有后顾之忧。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急促地敲门。
泽图尼亚几步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是法迪。
他脸都白了,喘得厉害,像一路跑过来的。看见她后先是张嘴,结果结结巴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泽图尼亚把门拉开一点,让他先进来。
“你先喘匀,慢慢说清楚。”
法迪弯着腰,用力吸了几口气,声音还是发抖。
“阿明...阿明不见了。”
泽图尼亚皱紧眉头:“什么时候?”
“不知道,我刚才去找他,才发现人没了。”法迪慌得不行,“还有......还有那把枪,他把那把枪也拿走了!”
“什么枪?”
“就是他一直偷偷藏着的那把。之前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破破烂烂的,但应该还能用。他警告过我不能说出去,我以为他只是藏着防身......”
泽图尼亚一瞬间就明白了。
阿明可能在哪儿听到了行动的风声,自己跑了出去。
下午那场架立刻又回到她脑子里。那个突然冒出来挑衅的生面孔小子,阿明死咬着什么都不说的样子,还有他说到一半又硬咽回去的话。
她低低骂了句脏话,转身走向床边。
法迪跟在后面,六神无主:“现在该怎么办?”
“你先留在这里。”泽图尼亚说。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枪。她把弹匣卸下来,看了眼,又重新装回去,动作不算熟,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那把枪平时不常碰,可生活在这种地方,再不愿意碰的人也得学会一点,危险可不会给你时间临时学习如何射击。
法迪愣了一下:“你也带枪?”
“少废话。”泽图尼亚把枪塞进衣服里,重新系紧吐舌面巾,“听着,如果乱起来了,你别找我,直接去红新月会那边的秘密帐篷。记住了没有?”
法迪用力点头。
“把那几个小的都看好,别让他们乱跑。”
“那你呢?”
“我去把那个蠢货捞回来。”
她说完就出了门。
夜里的风不大,她刚偷偷溜出营地没一会儿,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爆炸。
轰的一声,地面都跟着震了下。
她猛地停住,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隆声一阵接一阵,不过几秒后,以色列那边的警报就拉响了,尖厉刺耳。隔离墙和哨塔的探照灯几乎同时全开,大片白光扫过来,把半个拉法一下照得亮如白昼。
街上立刻陷入混乱。
回家的回家,往外跑的往外跑。更远处还能看见车灯和士兵的影子在动,命令声混在广播声里,一时分不清哪边是哪边。有人抱着孩子往屋里缩,也有人反过来往爆炸那边挤,想看清到底出了什么事。
泽图尼亚咬着牙,从人群缝里往前挤。
“见鬼的阿明,你最好已经死了,别再给别人添乱。”她在心里骂。
她大概能猜到阿明会走哪里。那小子也算是抵抗组织的预备成员了,知道一点信息,真要去找,多半不会盲目乱撞。
泽图尼亚一边避着探照灯,一边贴着墙跑。两次差点迎面撞上搜人的军警,只能先缩进塌墙后面,等人过去。街面上越来越乱,时不时能听见喝止和哭声。
偶尔还会传来几声枪响。
就在她绕过一片炸塌的矮楼,刚往前走了几步时,突然有人从侧面一把抓住她手腕,把她往废墟阴影里拽。
泽图尼亚反应极快,另一只手已经摸到枪柄。
“别开枪,是我,阿明!”
听见声音,她的动作才停住。
面前那张脸果然是阿明。灰头土脸,眼睛倒亮得吓人,像燃烧起来一样。
泽图尼亚气得差点当场给他一巴掌,但临到对方脸的时候,还是拐了个弯拍在脑袋上。
“你在这儿干什么!跟我回去,现在!”她压着声音骂。
阿明却没动,反手指了指身后的黑暗。
“他们在里面。”
泽图尼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一截塌掉的墙和更深的阴影。
“谁?”
“有三个抵抗组织的人。”阿明声音很急,“他们受伤了,躲在里面。刚才有人送他们到这儿,没法再走了,派了一个人去找支援,其他人先藏下。我想要在外面帮他们拖时间,等人来接应。”
泽图尼亚心口猛地一跳。
“谁的人?”
阿明抿了下嘴:“你哥那边的。”
泽图尼亚一下更紧张了。
“尤瑟夫在不在里面?”
“不在。”阿明摇头,立刻又补了一句,“但他会来!他一定会来接他们,所以我们得撑住,得让那些犹太佬看别的地方,不能让他们搜到这里。”
泽图尼亚盯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原本是来把他拽回去的。阿明胆子大过了头,手里还拿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膛的破枪,留在外面只会惹出更大的事。可现在他已经站在这里了,而且显然不会跟她走。
周围的警报还在响,探照灯扫过断墙上沿,更远的地方有人在急匆匆地跑。
阿明握着枪的手在发抖。
那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的怕,可终究没退缩。
泽图尼亚低声说:“你听着,现在跟我回去,还来得及。里面有人自然有人会来接,你留在这里只会添乱。”
阿明摇头。
“我不走。”
“阿明。”
“我不走。”
“你能做什么?”泽图尼亚气得不行,“你连开枪都不一定打得中,站在这儿有什么用?”
阿明嘴唇抖了一下。
他盯着前面的黑暗,声音发哽,一字一句。
“我想我的爸爸妈妈、我想我的哥哥。”
泽图尼亚一怔。
阿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把那些话吐出来的借口,握着枪的手抖得更厉害,眼睛却死死盯着前面,没有看她。
“我不要再当懦夫了,绝对不要!我想见他们、我想见他们的时候,不是空着手去见——我要带着犹太人的血去见他们!!”
牙缝间,那些憋了很久,带着刻骨仇恨的话终于还是挤了出来。
泽图尼亚看着阿明,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把这帮孩子聚到一块,教他们怎么躲炮火,怎么认探照灯死角的时候,阿明还比现在矮一点。那时候他就不服管,别人学完了会老老实实照做,他学完以后第一个反应却总是问,为什么只能躲,为什么不能还手。
嘴最硬,但学得也最快。只是学会以后,他越来越不服管,说自己总不能一辈子只会躲。现在他还是这个样子。
泽图尼亚缓缓吐了口气,默默把自己的枪拔了出来。
阿明看见她这个动作,愣了一下,像是有点不敢信。
“还记得我教你怎么找掩体吗?”
阿明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下一秒,他眼眶就红了,眼泪顺着灰和汗往下淌,偏偏还在笑。
“记得,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