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就呵成气,轻得几乎听不清。
下一秒,他转过头,盯着尤瑟夫,声音发颤,压着逐渐沸腾的怒气。
“你、你不是她哥哥吗?为什么你没能保护好她?!”
尤瑟夫低着头,没看他。
他没辩解,也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尽管沃尔夫对于尤瑟夫来说,只是一个从妹妹口中了解到的陌生人。可沃尔夫这句指责,也正是他一路都在反复想的事。
他确实没有保护好最应该保护的人。
尤瑟夫的同伴脸色难看,但还是往前走了半步。
“这不能怪尤瑟夫。他们是偷偷跑出去的,谁也不知道他们会摸到那边去。但...他们没有捣乱,他们救下了几个战士......用他们自己的命。”
沃尔夫没有回他的话。
他只是慢慢把头转回去,看着床上的泽图尼亚。
她的手垂在身侧,掌心紧紧攥着什么,指缝间露出一点熟悉的图案。
沃尔夫呼吸一滞,他迟疑地往前走过去。
池田锐睁开眼,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动。
尤瑟夫和那两个同伴也都站在原地,看着他靠近床,没有出声。
沃尔夫伸出手时,手指在发抖。
他先碰到的是泽图尼亚僵冷的手背,凉得让他指尖一缩。可他还是把她已经发硬的手指一点点掰开。
最终,可以看到,她的掌心里,躺着一枚红色的和平徽章。
跟他那枚绿色的,除了颜色外,完全一致。
沃尔夫的心脏像是在那一刻停了一下。紧接着,又一下重过一下地撞起来。每跳一下,都像反过来在往胃里顶,顶得他想吐。
他转过身,手里捏着徽章,声音抖得厉害。
“这......是你给她的吗?”
尤瑟夫看着那徽章,通红的眼眶里神色复杂。
“不是...那是......她父母留给她的。”
沃尔夫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父母?
她父母?!
他那种不详的预感猛地炸开。
泽图尼亚是尤瑟夫的妹妹,为什么会说“她父母”?
这不合理。
除非——
沃尔夫全身都在发抖,声音变得尖锐。
“她叫什么?!”
尤瑟夫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泽图尼亚!她的全名叫什么?!”沃尔夫盯着他,声音又急又哑,大声吼出来,“告诉我!”
帐篷里的人都被他这一下问懵了。
尤瑟夫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一时像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可他看了眼那枚徽章,又看了看沃尔夫的脸,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泽图尼亚·施瓦茨。”
这名字被他说出的那一刻,沃尔夫只觉得耳边像炸了一声,闪电像是劈在他的耳旁。
后面有什么声音,他都像听不清了。
施瓦茨。
那就是他的姓氏。他父亲的姓氏。
他眼前一阵发黑,脚下甚至晃了一下,像整个世界突然倾斜过来。可下一秒,他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往前一步,一把抓住尤瑟夫的衣襟。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姓施瓦茨?她不是你妹妹吗?!她跟埃里希·施瓦茨有什么关系?!”
帐篷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尤瑟夫的同伴下意识摸到了枪,警惕地盯着激动的沃尔夫。可尤瑟夫却抬手拦住了他。
他自己也已经变了脸色,眼睛死死盯着沃尔夫,不敢相信刚才听见的名字。
他满脸不可思议:“你......你认识埃里希先生?你是他什么人?”
沃尔夫呼吸乱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快压不住。他张了张嘴,缓了两秒才把那句话说出来。
“我是他的......儿子。”
“不可能!”
尤瑟夫几乎是立刻否认。
他看着沃尔夫现在这张脸,看着这副明显成熟的外表,根本对不上他记忆里的年纪。
“他儿子跟我差不多大!你别想骗我!”尤瑟夫声音一下拔高,里面已经不只是警惕,还有慌张。
沃尔夫没再争。
他只是站在原地,眼睛发红,呼吸还很重,像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解释什么。
池田锐这时走到他身边,没说废话,抬手拍在沃尔夫肩上。
下一秒,像是有一层薄膜从沃尔夫身上被揭开。他的轮廓很快退回原来的位置,那种成熟的外表消失了,变回那张还没完全长开的年轻脸孔,学生气很重,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稚嫩。
那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帐篷里一下静了。
尤瑟夫怔住了。
他先看了看池田锐,又看了看沃尔夫,没有震撼于刚刚的超凡力量。对他来说,确定了眼前这人是埃里希的儿子,比超凡本身更让他激动。
下一秒,他眼里的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往前迈了半步,像还想再确认什么,可最终却是双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跪在沃尔夫面前,浑身都在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反复复只会说这句,眼泪往下掉,肩膀也跟着抖动。像这几年里所有没说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话,到这一刻都只能先变成这句话。
沃尔夫站在那里,整个人其实已经完全恍惚了,满脑子都是自己竟然有一个妹妹,一个亲生妹妹......
他不敢回头看泽图尼亚的尸体。
他刚刚责骂尤瑟夫,问他身为哥哥为什么没有照顾好泽图尼亚。那句话像回旋镖一样,不过短短几分钟,就撕开他自己心口。
尤瑟夫断断续续地开口,得停很多次,才能把一句话接下去。
沃尔夫慢慢听懂了。
当年他父母在这里,不止做过救援,他们还有一个女儿。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过沃尔夫那边。那女孩比沃尔夫小几岁,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后来那支去加沙城的车队出事,红十字的驻点也被控制,消息乱成一团。尤瑟夫那时年纪不大,想着如果再把孩子留在原地,等来的可能还有更坏的结果。
所以他把人带走了。
后来在别人的接济下,一起生活下来了。
尤瑟夫不是没想过办法。
他也想过,等泽图尼亚再大一点,是不是能托人把她送回德国。可泽图尼亚不愿意。她知道父母死在谁手上,知道身边这些孩子、这些同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是在这里长大的,不只是吃这片地上的食物,也是看着这里的人一个个死掉的。
归属感更多时候不是温和生出来的,是被痛和仇恨一寸寸剜出来的。
她给自己起的名字,叫“泽图尼亚”。这是橄榄树的意思,有扎根的含义。
尤瑟夫说到这里时,声音又哑了下去。
“她说......”他低着头,眼泪砸在地上,“她不回去。她说她父母死在这里,她也不会走。她说她不是被困在这里,她是自己要站在这里。”
沃尔夫没动,他说不出话。
他没办法再骗自己说这只是某种不幸的巧合了。
沃尔夫缓缓转过身,重新看向床上的泽图尼亚。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最后停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近到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她的脸,碰到她已经没有温度的手。
他跪在床前,抬起手,手指在发抖。
可就在快碰到她的时候,他又一下缩了回去。
这不是睡着了,不是拍一下肩膀,就会不耐烦睁眼骂一句的人。
他眼眶已经红透了,胸口像被挖开了一块,里面空得厉害,只剩冷风往里灌。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她活着时候的样子。
第一次见面时,她带着一群孩子,眼神机灵又戒备。说话嘴硬,办事利索。还有天快亮时的最后一面,她站在拉法清晨的人群里,背着光,把木雕递给他,说别把这东西弄丢。
沃尔夫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一句也好。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抬起头,无助地看向池田锐,泪顺着他的眼眶滑落。
张大嘴巴,喉咙却已经彻底失声,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明明他们已经见过面,明明他可以报出自己的真实名字,或许一切结果就有所不同,明明......
可一切就是顺着所有的选择发生了,他唯一的直系血亲,就在和他相认之前,死在了这里。
死在了以色列手里。
他以往无所依凭的恨意,刹那时刻,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