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部的黑暗比外界的浓雾更加深邃。
林介的皮靴踏上车厢底板的那一刻,一种极其微妙的异样感顺着鞋底传来。
脚下的表面带着令人作呕的微弱弹性,在承接了他体重后,那层所谓的“地板”产生了细微的下陷与收缩。
他没有停顿,径直走入车厢深处并转身坐下。
就在他落座的同一秒,身后的车门猛地闭合。
那扇车门就像是两块被强行撕裂的鲜活肌肉重新黏合在了一起,车门边缘的缝隙消失了。
车厢变成了一个绝对密闭的腔体。
林介依然保持着醉汉特有的瘫软坐姿。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仿佛对周围发生的异变毫无察觉。
但在他那看似松弛的躯壳之下,所有的感官已被推向了极致的敏锐状态。
危险从身下开始蔓延。
他身下的那张伪装成深红色天鹅绒的豪华座椅开始发生变化。
平滑的触感变得湿润且充满粘性,一股刺鼻的、混合着死鱼和水藻腐烂味道的化学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迅速弥漫。
粘液从座椅内部的无数微小气孔中分泌出来,迅速渗透了林介最外层的那件昂贵的羊毛西装。
粘液中蕴含着极高浓度的麻痹毒素,只要接触到人类的皮肤,就能在几秒钟内切断中枢神经的信号传递,让猎物变成一具无法动弹的活体标本。
同时,这种粘液具有极强的物理粘合力,它像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死死地抓住了林介的衣物,试图将他固定在座位上。
马车开始加速。
林介能感觉到车厢在鹅卵石路面上产生了剧烈的颠簸。
但这并不是马匹拉动车轮产生的物理震动,而是这头庞然大物在迷雾中四肢并用狂奔时造成的肌肉起伏。
它正在远离人类密集的区域,向着某个更隐蔽的狩猎场移动。
真正的杀机接踵而至。
车厢内部的黑暗中响起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噜”声。
那是某种巨大的瓣膜被强行撑开的声音。
紧接着,从车顶、四壁以及底板的隐蔽缝隙中,大量的液体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冰冷、腥臭。
是泰晤士河下游最底层的污水,水马在白天的潜伏期将这些重度污染的河水储存在体内的巨大水囊中,此刻正将其毫无保留地倾注进这个密闭的“胃袋”里。
水位上升得极快。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冰冷的河水就已经漫过了林介的小腿,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他的胸口攀升。
水流的冲击力极大,狭小的车厢内形成了一个致命的微型漩涡。
水马的狩猎逻辑极其严密:先用毒液麻痹并固定猎物,再用高压水流灌满腔体,即使猎物拥有闭气的技巧,也会在剧烈的水压和毒素的双重作用下迅速窒息。
这是毫无破绽的闷杀。
对于普通人,甚至是对于那些依靠蛮力的低阶猎人来说,一旦踏入这个车厢,就等于宣判了死刑。
但林介没有任何惊慌。
河水漫过腰际的时候,他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丝毫醉意,只有如手术刀般冰冷且精准的杀机。
他根本没有试图去挣脱死死粘住他羊毛西装的恐怖粘液。
他非常清楚,这种胶水的粘性足以撕裂人类的肌肉纤维,越是挣扎,被束缚得就越紧。
林介做出了一个极其果断的动作。
他的双手在水下迅速摸索到西装外套的暗扣,手指灵活地将所有的束缚解开。
随后,他双肩猛地向内收缩,整个身体像是一条滑溜的泥鳅,直接从那件被粘液彻底浸透的昂贵西装中“褪”了出来。
这招“金蝉脱壳”之所以能够成功,全靠他穿在里面的那件底牌。
【黑水银】风衣。
它的核心特性是“相位滑移”,能够将任何试图附着在其表面的物理力量和化学物质排斥。
水马分泌的强效粘液,在接触到【黑水银】表面就像是水滴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直接滑落开来,根本无法建立任何有效的物理连接。
林介摆脱了座位的束缚,整个人悬浮在已经灌满大半个车厢的浑浊河水中。
水位已经淹没到了他的脖子,刺鼻的污水试图钻进他的鼻腔。
车厢内的气压正在急剧升高,水流的挤压让他的耳膜产生了轻微的刺痛。
必须立刻破局。
林介的右手在风衣内侧的绑腿上闪电般掠过,短刀落入掌心。
他没有盲目地挥刀乱砍,在【心智阶梯】的辅助下,他的大脑在千分之一秒内构建出了这个异化腔体的结构模型。
任何生物的腔体都必然存在收缩和舒张的应力薄弱点,而对于这辆拟态成马车的怪物来说,原本应该是车门的位置,就是它为了维持伪装而不得不留下的组织接缝。
林介双腿在水中猛地一蹬。
纯粹依靠肉体的爆发力,在狭小的空间内完成了一次极其灵巧的转身。
他的身体借着水流的浮力向前推进,右手反握着【缄默】,刀尖对准了车门伪装处的那道细微的肌肉纹理。
“呲——”
刀刃切入肉体的声音在水下显得有些沉闷。
【缄默】那融合了幽灵水母毒素和枯蝉碎片的刀锋,展现出了极其恐怖的破坏力,它不仅轻易地切开了水马经过高度角质化的坚韧内膜,更可怕的是,刀刃上附带的禁魔特性切断了该部位的灵性流动,而强效的神经传导阻断毒素则如决堤的洪水,直接注入了怪物的血液循环系统。
局部失感。
水马根本没有感觉到疼痛,它那控制“车门”闭合的强大括约肌在毒素的作用下失去了神经信号,变成了一块毫无知觉的死肉。
坚不可摧的肉壁防线崩溃了,一道长达一米的大豁口在林介的面前被撕裂开来。
失去了肌肉的收缩力,车厢内积蓄的庞大水压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数吨重的浑浊河水夹杂着白色的泡沫,宛若高压水枪般从豁口处狂喷而出,直接冲向了车厢外的街道。
林介顺势收起【缄默】,双臂护住头部,身体蜷缩成一个紧密的球体,任由那股狂暴的水流将自己推出了车厢。
“哗啦——!”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水声,林介从高速移动的马车中被狠狠地抛射了出去。